二十年等待:從宣布到開幕的漫長旅程
2006 年,時任古根漢基金會(Solomon R. Guggenheim Foundation)館長湯瑪斯·克倫斯(Thomas Krens)正式宣布古根漢阿布達比計畫,克倫斯是讓古根漢從紐約單一館址擴張為全球多館模式的主要推手,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Guggenheim Bilbao,1997 年開幕)的成功讓他深信文化機構的國際複製模式具有強大的都市更新與旅遊效益。
然而,從宣布到真正動工,整整間隔了五年——2011 年工程才正式啟動,其後因經濟壓力與合約糾紛數度停工,直到 2019 年才恢復施工。原訂 2025 年完工的目標一再延宕,最終確認的開幕日期是 2026 年 12 月 11 日。在這段漫長的等待過程中,全球多個古根漢海外擴張計畫陸續胎死腹中——芬蘭、巴西、墨西哥的館址計畫相繼告吹,柏林與拉斯維加斯的合作據點也先後關閉,阿布達比成為克倫斯全球擴張構想中,繼畢爾包之後唯一真正落地完成的重大計畫。

蓋瑞的雕塑天際線:十座錐體與中央中庭
建築設計出自法蘭克·蓋瑞(Frank O. Gehry)之手——這位加拿大裔美籍建築師以解構主義(deconstructivism)風格著稱,1989 年獲頒普利茲克建築獎(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古根漢阿布達比的設計以十座形態各異的雕塑性錐體為視覺核心,其中九座外覆不鏽鋼網格,一座以縞瑪瑙(onyx)與玻璃包覆,最高達 88 公尺,讓整棟建築在薩迪亞特島的天際線上形成一道有機而不規則的輪廓。
錐體環繞一個巨大的中央中庭聳立,30 間高度與配置各異的展廳沿中庭展開,同時容納藝術與科技中心、兒童設施、典藏庫、圖書館與文物保存實驗室。80,000 平方米的總建築面積中,室內展廳約 11,600 平方米,戶外展覽空間逾 23,000 平方米,讓古根漢阿布達比在規模上超越紐約、威尼斯與畢爾包三個既有據點,成為古根漢全球網絡中量體最大的美術館。

「書寫新藝術史」:主題式策展框架
古根漢阿布達比自 2009 年便開始建立館藏,策展方向由基金會執行長瑪里耶特·韋斯特曼(Mariët Westermann)主導。韋斯特曼曾擔任紐約大學阿布達比分校(NYU Abu Dhabi)副校長,2024 年加入基金會,肩負主導開幕的明確任務。館藏的組織方式刻意脫離傳統的年代軸線,改以「抽象(Abstraction)」「流行文化(Popular Culture)」「土地(Land)」等主題為分類框架,重點收藏 1960 年代後的現代與當代藝術,並強調中東、亞洲與北非地區的重要作品。
韋斯特曼說:「我們的野心是呈現一部新的藝術史。」這個策展定位讓古根漢阿布達比在全球館際網絡中確立了地理上的差異性,避免與紐約或威尼斯館藏直接重疊。


阿布達比政府主導的獨特治理結構
古根漢阿布達比的法律與治理框架,與基金會其他據點存在根本差異。阿布達比政府累計在建設上投入逾 10 億美元,所有美術館採購的藝術品歸屬阿布達比政府所有,而非古根漢基金會。重大招募決策須由基金會與阿布達比文化旅遊局聯合做出,讓政府在美術館的日常運作與策展方向上擁有更直接的參與角色。
阿布達比文化旅遊局主席穆罕默德·哈利法·阿爾·穆巴拉克(Mohamed Khalifa Al Mubarak)在聲明中表示:「古根漢阿布達比是我們文化旅程的決定性時刻。」這套公私協力的治理模式,是現代大型文化機構在主權基金支持的發展中國家脈絡中愈來愈常見的運作型態——卡達的卡達博物館管理局(Qatar Museums)主導的多館收藏擴張策略,亦有類似的政府主導架構。

薩迪亞特文化區:阿聯酋的文化外交地圖
古根漢阿布達比是薩迪亞特文化區(Saadiyat Cultural District)版圖中最後一塊主要拼圖,讓阿布達比耗費十數年、投入數十億美元的文化建設計畫在 2026 年底接近完整。文化區內先已落成讓·努維爾(Jean Nouvel)設計的羅浮宮阿布達比(Louvre Abu Dhabi,2017 年開幕),以及諾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主持的扎耶德國家博物館(Zayed National Museum,2025 年 12 月開幕)。
蓋瑞同時操刀緊鄰古根漢館址的達爾·阿爾·豐農阿布達比(Dar al Funoon Abu Dhabi)表演藝術中心,目前仍在施工中。這個在單一人工島上密集聚集世界頂級建築師的文化區開發模式,在全球建築史上幾乎沒有直接的前例,最接近的參照或許是西班牙畢爾包在 1990 年代以古根漢美術館為錨點啟動的都市再生模式——只不過薩迪亞特島的規模更大、資本更雄厚、政治驅動力更為明確。

工人安全爭議與地緣政治風險的雙重陰影
古根漢阿布達比的開幕之路並非全無爭議。2010 年代,人權組織與藝術活動人士持續批評阿布達比建設工地對外籍移工的勞動條件保障不足,多個國際藝術機構曾聯署要求阿布達比政府改善外籍勞工待遇,這場論戰讓古根漢基金會長期處於人權議題的輿論壓力之下。
與此同時,2026 年開幕前數月,美伊衝突升溫,伊朗彈道飛彈與無人機攻擊曾波及阿布達比,讓部分員工的出勤安排與開幕籌備蒙上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韋斯特曼在受訪時表示,團隊與訪客的安全始終是最優先考量,並指出她在近期回訪阿布達比時感受到城市運作如常。這些風險因素,或許正是古根漢阿布達比開幕後能否在區域穩定的前提下兌現其文化旅遊願景的最大未知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