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薩里克廣場上沉默半世紀的行政方盒
普熱羅夫(Přerov)位於捷克莫拉維亞地區,人口約4萬,是奧洛穆茨州(Olomouc Region)的重要交通節點與工業城鎮。市中心的馬薩里克廣場(T. G. Masaryk Square)以捷克斯洛伐克首任總統托馬斯·馬薩里克(Tomáš Garrigue Masaryk)命名,廣場周邊保留大量巴洛克與新古典立面,形塑出典型的中歐市集廣場空間感。1969年落成的市政廳,是廣場上量體最大的建築,卻也是氣質最為疏離的存在——它以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拔地而起,樓高凌駕四周歷史街屋,立面幾乎不設開口,將行政機能封鎖在混凝土殼體之內。




冷戰體制下的公共建築邏輯
1960至1970年代,捷克斯洛伐克社會主義共和國的公共建築普遍遵循一套功能至上的設計邏輯:空間配置服務於行政效率,立面處理強調紀念性而非親近性,市民與機構之間維持清楚的物理界線。普熱羅夫市政廳正是在這股思潮下誕生,建築語彙忠實反映當時國營設計院(Stavoprojekt)的標準操作——結構理性、造價可控、表情克制。對照同期布拉格、布拉提斯拉瓦或布爾諾的行政建築,不難看出相似的空間基因:厚重樓板、封閉走廊、與城市街道之間缺乏過渡層次。


2021年競圖:從技術升級到公共想像的翻轉
2021年,普熱羅夫市政府(Statutory City of Přerov)發起公開建築競圖,表面上的任務書聚焦於節能改善、無障礙設施與空間彈性,實際上,業主期待的遠不止於此——他們希望重新定義市政廳與市民之間的關係。競圖最終由布拉格的 anagram architecture 與 atelier gram 兩間建築師事務所聯手拿下。值得注意的是,評審團在預算有限的前提下,設定一項額外條件:保留原始鋼筋混凝土結構格架與整體量體,既避免拆除重建的龐大支出,也讓戰後建築史的實體痕跡得以延續。

三道設計切口,改寫建築與廣場的關係
得獎方案將所有設計能量收束在三項明確的空間操作上。
第一刀落在南向立面:整面覆上沖孔金屬板(perforated steel sheeting),統一建築外觀表情的同時,有效遮擋南向日射,降低空調負荷。沖孔金屬板在當代公共建築領域的應用日益廣泛,從赫爾佐格與德穆隆(Herzog & de Meuron)的東京普拉達旗艦店到讓·乃維爾(Jean Nouvel)的阿布達比羅浮宮,金屬表皮的遮陽與視覺濾鏡效果已累積豐富的工程實績,普熱羅夫的做法則將同樣原理轉化為市政廳尺度的經濟方案。

The Scala——貫穿樓層的公共階梯劇場
第二刀是整座改造案最具定義性的手筆:一道名為「The Scala」的巨型階梯,錨定於南立面新增的鋼筋混凝土牆體上,在玻璃量體內貫穿建築全部樓層。這道階梯遠遠超越垂直動線的功能角色,設計團隊將它構想為機構與公眾之間的符號性連結——官員與訪客的移動軌跡從廣場上一覽無遺,沿途配置展覽區域與非正式會面空間,行政機構的內部運作從隱蔽程序變成可閱讀的空間行為。

屋頂開放:從機房禁區到城市觀景台
第三刀指向過去純屬設備機房的屋頂層。設計團隊將原本堆放空調主機與管線的技術空間清除,置入無障礙露台與咖啡廳,讓市民首度登上市政廳頂部,俯瞰馬薩里克廣場與普熱羅夫的城市天際線。屋頂公共化的策略在歐洲各地已有諸多先例,從哥本哈根 BIG 設計的 CopenHill 發電廠屋頂滑雪坡道,到鹿特丹市場大廳(Markthal)的拱形屋頂步道,都印證屋頂作為公共領域延伸的潛力。普熱羅夫的規模雖小,意圖同樣清晰:讓建築的第五立面不再是市民止步的邊界。


拆除隔間、釋放樓板:低造價的空間彈性策略
走進建築內部,設計團隊拆除所有非承重隔間,讓樓板圍繞穩定的結構核心自由釋放,行政部門因此獲得高度靈活且容易重新配置的辦公平面。對於預算有限的地方政府而言,保留既有結構系統、僅調整空間分割的策略,能在最低營建成本下達成最大的使用效益。台灣的公共建築改造經常面臨類似挑戰——既有結構堪用但空間規劃過時,拆除重建的經費又難以編列,普熱羅夫的做法提供一條值得研究的務實路徑。

鋼骨結構的誠實表達與陽極氧化鋁板收邊
原始鋼骨柱樑系統仍然擔任主要結構角色,如今包覆防火石膏板,外層再以陽極氧化鋁板(anodized aluminum sheeting)收邊。這層處理手法讀起來像是刻意標記的界線——歷史構造與新增層次之間的分界一目瞭然,而非含糊地彼此掩蓋。設計團隊在室內空間全面採用外露鋼構的表現方式,與外部沖孔金屬板的材料透明性形成呼應,讓「誠實地使用結構」成為貫穿內外的設計態度。


洗石子拱廊:戰後材料語彙的當代延續
建築西側保留的鋼筋混凝土拱廊構件,是原始設計中最具辨識度的元素。設計團隊選擇以傳統洗石子抿石子工法重新修飾表面,刻意呼應普熱羅夫戰後建築常見的材料紋理。洗石子在台灣同樣擁有深厚的營建傳統,從日治時期的公共建築到戰後公寓立面,這種將碎石粒鑲嵌於水泥砂漿表面的工法,跨越地理與文化脈絡,持續作為一種經濟、耐久且具手工質感的飾面選項存在。

市政廳作為城市瞭望台
改造完成後,普熱羅夫市政廳的角色已然轉變——它既是行政機構的所在地,也是眺望城市的非正式觀景台。市民即使沒有公務需求,也會因為咖啡廳、露台景觀或單純想穿越一棟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公共建築而前來。當行政機構願意把日常運作攤在玻璃帷幕後面,市民對治理機制的信任感往往隨之提升——建築空間的透明性,在此成為制度透明性的空間隱喻。

保留與再詮釋:戰後現代主義建築的當代出路
普熱羅夫市政廳的改造案選擇保留並重新詮釋現代主義結構,而非將它推倒另起爐灶。放眼中歐,從波蘭到斯洛伐克、從匈牙利到前東德地區,數以百計的同齡市政廳正面臨相同的世代難題:建築老化、能效不足、空間邏輯與當代治理需求脫節。anagram architecture 與 atelier gram 在普熱羅夫提出的方法——有限預算、保留骨架、集中火力於少數關鍵空間操作——為這些建築指出一條兼顧歷史厚度與當代機能的更新路徑,也讓「不拆除」本身成為一種積極的設計立場。

5000平方公尺的公共建築實驗
整座市政廳總樓地板面積為5000平方公尺,規模在歐洲市政建築中屬於中小型。正因為尺度適中,設計團隊得以在有限資源下將每一項操作做到位——沖孔金屬板外皮、The Scala 階梯、屋頂公共化——三者環環相扣,沒有任何多餘的姿態。對照動輒上萬平方公尺的大型市政中心,普熱羅夫的案例反而更具參考價值:它證明即使預算緊縮、結構受限,只要設計策略足夠聚焦,一棟戰後行政建築仍然能夠在21世紀重新贏得市民的腳步與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