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市設計與營造局(DDC)成立30年,以不到1,200名員工管理價值340億美元的公共建設。從 Snøhetta 的遠洛克威圖書館到 BIG 的東岸防洪計畫,DDC 在2004年啟動的「設計與營造卓越計畫」吸引頂尖建築師投入市政工程,而2019年引入的設計施工統包制度更將工期縮短近半。在預算與法規的重重限制下,DDC 持續以設計品質翻轉紐約公共建築的面貌。
走出門就踩在它蓋的東西上
走在紐約的街頭,眼前的圖書館分館、轉角的消防局、剛鋪好的人行道,很可能全都出自同一個市政機關之手。就算足不出戶,家裡的水龍頭和馬桶也得靠它運轉——紐約地底綿延7,000英里的供水管網和等長的污水下水道系統,全由它興建與汰換。紐約市設計與營造局(New York City Department of Design and Construction, DDC)今年成立滿30年,名氣不算響亮,卻是全美國最忙碌的公共工程業主之一。
DDC 在1996年成立,把原本散落各局處的資本營建工程統整起來。成立之前,紐約的基礎建設猶如群龍無首:交通局(DOT)前一週才將馬路重新鋪設完畢,環保局(DEP)下一週就來挖開路面埋管線。曾任局長的大衛·伯尼(David Burney)回憶那段混亂歲月,語氣裡仍帶著無奈。如今 DDC 管理的建築與基礎設施資產總值達340億美元,大約是紐約房地產巨頭瑞聯集團(Related Companies)版圖的一半,而撐起整個組織的員工不過約1,200人。

採購設計不是買迴紋針
伯尼在2004年至2014年擔任 DDC 局長期間,推動影響深遠的制度改革。在他到任之前,紐約市政府採購建築設計服務的方式,用他的話來說,「跟買迴紋針沒什麼兩樣」。設計費低到讓優秀事務所根本不願參與競標,市政工程淪為沒有建築師願意碰的燙手山芋。伯尼上任後率先調整費率結構,依工程複雜程度給予合理報酬,確保替市府工作不會成為事務所財務上的慢性出血。
同年,伯尼正式啟動「設計與營造卓越計畫」(Design and Construction Excellence Program),建立輪替制的預審合格事務所名單,邀請紐約最頂尖的建築團隊參與市政工程。制度翻轉帶來的成果相當驚人——至今已催生約300件作品,從圖書館、社區中心到消防局、垃圾轉運站,甚至寵物收容所,涵蓋範疇遠超一般人對公共建築的想像。如今伯尼在紐約普瑞特藝術學院(Pratt Institute)擔任教授,繼續培育下一代的都市設計人才。
十年磨一座圖書館:Snøhetta 遠洛克威分館
在眾多作品當中,Snøhetta 設計的遠洛克威圖書館(Far Rockaway Library)是最廣受好評的一件。圖書館坐落在皇后區莫特大道(Mott Avenue)與中央大道(Central Avenue)的交叉口,三角形的入口凹陷從街角切入,橘色漸層的燒結玻璃帷幕在大西洋的天光下變幻色彩,牆面上嵌入藝術家荷西·帕爾拉(José Parlá)創作的壁畫,讓公共圖書館散發出美術館般的氣質。作品在2024年完工啟用,隨即獲得紐約市藝術學會(MAS)「最佳新建築」大獎。
負責監督的 Snøhetta 總監 Takeshi Tornier 坦言,從設計到完工歷時整整十年,「期間建築法規改變,團隊成員也換過一輪。」面對不斷壓縮的市政預算,事務所很早就學會取捨的藝術——先確認哪些設計元素最為關鍵,然後在每一輪預算審查中全力守住它們。「我們把預算集中在人們看得見、摸得到的地方——入口、閱讀區、指尖下的表面材質。」Snøhetta 目前還有另一件 DDC 委託案正在進行中。

從布朗克斯警局到曼哈頓防洪堤:BIG 的公共建築實驗
來自丹麥的 BIG(Bjarke Ingels Group)同樣受到 DDC 的吸引。合夥人凱-烏維·伯格曼(Kai-Uwe Bergmann)說,「在丹麥,公部門工程是建築師很重要的業務來源,所以我們很早就對 DDC 的工作感興趣。」BIG 替 DDC 完成的第一件作品是位於布朗克斯區梅爾羅斯(Melrose)的紐約市警局第40分局(40th Precinct),堆疊的箱型量體參照紐約百年來粗獷石砌警局的傳統,同時加入綠屋頂與 NYPD 有史以來第一間社區會議室,2024年11月啟用。
規模更大的考驗是東岸海岸韌性計畫(East Side Coastal Resiliency Project, ESCR)。耗資14億美元、為期12年的防洪工程沿曼哈頓東岸從蒙哥馬利街延伸至東25街,總長2.25英里,目標是保護約11萬名居民免受暴潮侵襲,第一期工程已在2024至2025年間陸續開放。伯格曼指出,ESCR 最具開創性之處在於迫使六個市政機關打破藩籬、協同作戰,「沒有 DDC 居中統籌,這幾乎不可能實現。」

波浪磚牆迎接社區:雪莉·乞瑟姆休閒中心
布魯克林東弗拉特布什(East Flatbush)社區終於等到屬於自己的大型公共建築。Studio Gang 設計的雪莉·乞瑟姆休閒中心(Shirley Chisholm Recreation Center)以美國第一位當選國會議員的非裔女性命名,是全布魯克林規模最大的休閒設施。建築外觀最引人注目的是波浪起伏的磚砌立面與弧形窗洞,立面工程由結構顧問 Thornton Tomasetti 以場外預鑄的磚面建築預鑄板完成,兼顧造型自由度與施工效率,2026年正式啟用。
乞瑟姆休閒中心也是 DDC「營建管理施工」(Construction-Manager Build)試辦計畫的產物。DDC 替代交付部門副局長潔德·貝利(Jade Bailey)說明流程——先聘請設計團隊,再由總承包商統籌管理工程,總包商負責發包給各專業分包商施作。比起傳統的設計標-施工標分離制度,營建管理模式大幅壓縮從圖面到完工之間的漫長等待。

統包制度改寫公共工程的速度
2019年12月,紐約州州長簽署《紐約市公共工程投資法》(New York City Public Works Investment Act, PWIA),授權 DDC 等七個市政機關採用設計施工統包(Design-Build)制度。在傳統分離式流程中,光設計階段就要耗時數年,接著招標又得花上半年到一年;DDC 替代交付部門估計,統包制度已將工期縮短約一半,同時節省約10%的經費,還吸引過去不願碰市政合約的事務所參與競標。DDC 至今已發包超過140億美元的統包合約。
MARVEL 建築師事務所是統包制度最積極的支持者之一。創辦人喬納森·馬維爾(Jonathan Marvel)的團隊早在 DDC 成立前的1993年就承接市政工程,當時的合約「賠錢、耗時、毫無設計可言」。MARVEL 交出 DDC 有史以來第一件統包作品——皇后區丘園(Kew Gardens)的社區中心與停車場,從動工到完工僅22個月。第二件統包作品、布魯克林布朗斯維爾多功能服務中心(Brownsville Multi-Service Center)也已落成啟用。
MARVEL 合夥人安雅·拉米雷茲·希門尼茲(Annya Ramirez Jimenez)觀察,市政工程的預算限制反而催生精簡務實的設計思維,「DDC 的要求讓我們必須把設計和施工手法都簡化,好讓作品更容易建造。」馬維爾認為,統包制度的成功證明紐約願意改變自己的行為模式,讓工程準時完成。在市長佐蘭·馬姆達尼(Zohran Mamdani)政府推動增設公廁的政策下,五座新公廁預計2027年初完工,施工期僅18個月。
看不見的戰場:地底管線與氣候韌性
DDC 的永續部門早在1997年就已成立,如今幾乎所有合約都納入永續設計條款。然而最艱鉅的永續工作不在地面上,而在腳底下。紐約市在1980年代將供水管材從鑄鐵改為球墨鑄鐵,剩餘的鑄鐵管線是當務之急的汰換目標,但問題遠比「用新管換舊管」複雜。基礎設施部門永續與都市設計副局長索菲亞·祖貝布勒-亞法爾(Sofia Zuberbuhler-Yafar)解釋,管線口徑也得同步升級,而且為因應海平面上升,管線埋設的深度往往需要調整。
「麻煩的是,地下管網牽一髮而動全身。你不能只換某一段管子而不動別處,因為那是骨牌效應。」祖貝布勒-亞法爾說。DDC 光是2026年就已完成76件作品,公共建設副局長喬·克魯皮(Joe Crupi)忍不住算了一筆帳——拿資產總值除以員工人數,能生產出來的成果令人驚嘆。
為城市服務的建築師們
市政工程的設計費通常低於民間案件,部分事務所甚至以近乎無償的方式完成「設計卓越」合約,但多數中小型事務所負擔不起。「他們不會發獎金給你,」馬維爾直言,「但我們想辦法讓它運轉下去。」Spacesmith 合夥人馬克·戈登(Marc Gordon)同樣讚揚 DDC 對設計品質的堅持——事務所替 DDC 承接過從史泰登島家庭正義中心(Staten Island Family Justice Center)到法拉盛圖書館(Flushing Library)電梯更新、米德伍德圖書館(Midwood Library)二樓整修等大小不等的案子。「工期雖然漫長,但他們會確保作品的設計水準往上提升。」
DDC 也逐步建立前端規劃單元,在工程啟動前更嚴格地評估可行性;進階資本規劃方案則全面清查市有設施的狀況,排定優先修繕順序。儘管重重限制從未真正消失——九成以上的工程仍然受限於最低價搶標制度,變更設計需要經過市預算管理辦公室長達六到九個月的額外核准——建築師們依然持續投入。馬維爾說出許多紐約建築師的心聲,「為社區的需求服務,是設計專業最崇高的使命。我們這樣做,是因為我們愛紐約,想替它工作。」
機構資訊
機構名稱:紐約市設計與營造局(New York City Department of Design and Construction, DDC)
現任首長:Paul Ochoa(2026年就任,由市長 Zohran Mamdani 任命)
機構地點:美國紐約市皇后區長島市(30-30 Thomson Avenue, Long Island City, Queens)
機構類型:市政營建管理機構
上級單位:紐約市政府(City of New York)
成立年份:1996年
員工人數:約1,200人
管理資產價值:約340億美元
前任局長(文中提及):David Burney(2004–2014年任局長,現任 Pratt Institute 教授)
文中提及重要作品
遠洛克威圖書館(Far Rockaway Library)
設計單位:Snøhetta
作品位置:美國紐約市皇后區遠洛克威(Mott Avenue 與 Central Avenue 交叉口)
作品類型:公共圖書館
完工年份:2024年
樓地板面積:約545坪(1,672平方公尺)
造價:3,300萬美元
獲獎:MAS 最佳新建築獎(2024年)
紐約市警局第40分局(NYPD 40th Precinct)
設計單位:BIG – Bjarke Ingels Group
作品位置:美國紐約市布朗克斯區梅爾羅斯(Melrose)
作品類型:警察局
完工年份:2024年
樓地板面積:約1,265坪(4,181平方公尺)
特色:NYPD 首座綠屋頂建築、首設社區會議室
東岸海岸韌性計畫(East Side Coastal Resiliency Project, ESCR)
設計單位:BIG – Bjarke Ingels Group
作品位置:美國紐約市曼哈頓東岸(Montgomery Street 至 East 25th Street)
作品類型:防洪基礎設施
造價:14億美元
工期:12年
保護範圍:約11萬名居民
總長度:2.25英里
第一期開放:2024–2025年
雪莉·乞瑟姆休閒中心(Shirley Chisholm Recreation Center)
設計單位:Studio Gang
作品位置:美國紐約市布魯克林區東弗拉特布什(East Flatbush)
作品類型:社區休閒中心
完工年份:2026年
樓地板面積:約2,080坪(6,875平方公尺)
造價:1.41億美元
立面顧問:Thornton Tomasetti
發包方式:DDC 營建管理施工(Construction-Manager Build)試辦計畫
丘園社區中心與停車場(Kew Gardens Community Center & Garage)
設計單位:MARVEL
作品位置:美國紐約市皇后區丘園(Kew Gardens)
作品類型:社區中心、停車場
發包方式:DDC 首件設計施工統包(Design-Build)作品
施工期:22個月
布朗斯維爾多功能服務中心(Brownsville Multi-Service Center)
設計單位:MARVEL
作品位置:美國紐約市布魯克林區布朗斯維爾(Brownsville)
作品類型:多功能服務中心
發包方式:設計施工統包(Design-Build)
開工年份:2023年
完工狀態:已落成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