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武漢的石窟觀景公園亭(Grotto Observation Park Pavilion)由 RAD+ar 設計,面積750平方公尺(約227坪),被定位為「自發生態的原型」。亭子以倒圓錐屋頂作為燈籠,壓縮並加速低速氣流來被動降溫,懸浮種植槽將雨水導向集水與灌溉,設計目標為100%綠地置換與150%集水量。團隊不清除荒地先鋒植物,反而邀請它們進駐,並把污漬、藤蔓與重建視為建築的日常。這套做法回應武漢作為海綿城市試點、河湖密布又夏季酷熱的處境,也把動物、植物與天氣一併納入設計的委託方。
一座等著被雜草占領的亭子
在武漢光寰藝術中心面積約40,000平方公尺(約12,100坪)的公園裡,有一座屋頂向下收攏成倒圓錐的亭子。白天,像一把半開的傘,替遊客擋住日曬;入夜之後,內部的光從錐形屋頂中央透出,成為整座公園裡最醒目的燈籠。亭子總樓地板面積為750平方公尺(約227坪),名稱是石窟觀景公園亭(Grotto Observation Park Pavilion),設計者是 印尼建築師事務所 RAD+ar(Research Artistic Design + architecture)。
最特別的地方在於,設計團隊並不打算把建築維持成乾淨的場景,他們之所以把這座亭子稱為「自發生態的原型」(prototype for spontaneous ecology),意思是建築完工只是起點,之後會有哪些植物從縫隙裡冒出來,會有哪些昆蟲與鳥類前來借住,都已經預先作為設計的一部分。對一座公共建築來說,這是相當罕見的態度,因為多數公園管理單位最先處理的,恰恰是雜草。


荒地先鋒植物,被誤會的低碳功臣
英文的 ruderal 源自拉丁文 rudera,指的是瓦礫與廢墟。在植物學裡,用來形容那些最先出現在被擾動、被棄置土地上的先鋒植物,例如牆縫裡的蕨類、工地邊坡上的野草。英國生態學家 J. Philip Grime 在1970年代提出 CSR 三角模型,把植物的生存策略分成競爭者(Competitor)、耐逆境者(Stress-tolerator)與荒地先鋒(Ruderal)三類。荒地先鋒的特徵是生命週期短、繁殖快、種子多,能在人類剛離開的土地上迅速覆蓋裸土。
法國園藝師 Gilles Clément 則用「第三景觀」(Third Landscape)一詞,替那些被都市遺忘的荒地、路緣與廢棄場址辯護,認為它們是生物多樣性的庇護所。RAD+ar 把這個論點再往前推一步。荒地植物不需要灌溉系統、不需要施肥、不需要專業維護團隊,自己就能長出一片綠。以碳排的角度來看,這是比任何景觀工程都更省力的在地機制,設計團隊因此稱它為低碳的鄉土(vernacular)做法。
換個角度說,所謂的「不整齊」,也許只是我們尚未學會閱讀的另一種秩序。

武漢與水的長期拉鋸
RAD+ar 選擇武漢來提出這個命題並非偶然。武漢位於長江與漢江交會處,人口約1,400萬,市內有166座湖泊,水域面積超過全市的26%。水既是武漢的資產,也是壓力所在。2016年7月6日,武漢遭逢強降雨,全市出現約150處積水點,當時輿論普遍將原因指向多年來填湖造地所壓縮的調蓄空間。
在此之前的2015年,武漢已入選中國首批16座國家海綿城市試點,要求以滲透、蓄積、淨化與再利用的方式管理雨水。夏季高溫則是另一個長年標籤,武漢自1950年代起就以「火爐」聞名。把兩件事併同看待,一座需要同時處理過量雨水與過度炎熱的城市,需要的公共空間早已不只是漂亮的景觀,而是能夠實際分擔氣候壓力的基礎設施。石窟觀景公園亭正是在如此脈絡裡構想出來。

倒圓錐屋頂的氣候機制
亭子的關鍵是那頂倒圓錐形的屋頂。團隊指出,屋頂的輪廓能壓縮並加速低速氣流,讓原本幾乎察覺不到的微風在亭下形成可感的流動,達到被動降溫的效果。同一個形體也兼任燈籠,夜間把光向上、向外釋放,透過一個構造同時解決通風、遮蔭與照明三件事。
水的處理同樣依附於形體,屋頂周圍懸浮著一圈種植槽,雨水沿著這些槽體被導向集水與灌溉系統,再回頭滋養槽內的植栽。團隊為這套系統訂下兩項具體目標,分別是100%的綠地置換,意思是亭子占用多少地面,就在屋頂與槽體上補回多少綠;以及150%的集水量,也就是收集的雨水比自身所需更多。有了這兩個數字,「自發生態」不只是浪漫的比喻,而是可以量測、檢討的設計指標。


把重簷屋頂重新算一遍
在形式語彙上,亭子借用了中國傳統建築的重簷(層層疊起的屋簷)。傳統重簷的功能包括遮雨、導風與在視覺上拉高屋頂,RAD+ar 則以參數化的方式重新推演這些層次,讓形式對應氣流與雨水的路徑。團隊稱之為「參數化的鄉土性」(parametric vernacularity),把古老的形式邏輯翻譯成當代的氣候計算。
材料與感受上,設計團隊強調觸覺高於視覺。遊客靠近亭子,感受到的是涼風拂過皮膚、粗糙表面留下的手感,以及植物逐漸覆蓋之後的濕潤氣味。比起從遠處拍下一張完整的立面照片,這座亭子更期待人們走進去、停下來、坐一會兒。


無常即永恆,會長、會髒、會被重建的建築
RAD+ar 提出「無常即永恆」(impermanence as permanence)的說法,預期亭子會被植物爬滿、會因雨水留下污漬、會在某個時間點被拆解並重建,因此建築不是凝固的紀念物,而是某種持續更新的新陳代謝,如此觀點在某種程度上呼應了日本1960年代的代謝派,不同的是,這裡驅動變化的力量不是技術擴張,而是植物與天氣。
更進一步,團隊把這座亭子放進一種「後人類中心的花園城市」想像裡,動物、植物與天氣被當成與人類同等的業主,各自有各自的需求。昆蟲需要縫隙,鳥需要棲枝,雨需要去處,風需要通道。當設計的服務對象由單一的人類使用者擴大到整個生態系,成功的標準也跟著改變,一座亭子是否漂亮不再是唯一問題,在十年後長成什麼樣子,才是更值得追問的事。

RAD+ar,把研究寫進事務所名稱的團隊
RAD+ar 的全名直接點出工作方式,研究(Research)、藝術(Artistic)、設計(Design)加上建築(architecture)。主持建築師為 Leviandri 與 Antonius Richard Rusli,事務所過去在印尼雅加達與南唐格朗留下多件花園式住宅與空間作品,例如 Lattice Creative Garden、Aruma Split Garden 與 Mitte Oblique Garden,展現出他們持續拆解「花園」與「建築」之間界線的觀點,在武漢的這件作品子則把命題從私人庭院放大到公共尺度。
對台灣的讀者而言,這個案例最值得帶走的,或許不是倒圓錐的造型,而是對於「維護管理」的態度。台灣的公園與公共建築長年習慣以高頻率除草、修剪與清洗來維持整潔,一旦把荒地植物視為資產,維管預算與驗收標準就得跟著改寫。如果有一天,我們也能在公共空間的設計書裡,替雜草與雨水寫下它們的位置,這座武漢的亭子就不只是一則建築介紹,而是可以參照的做法。








建築圖






作品資訊
作品名稱:Grotto Observation Park Pavilion
設計單位:RAD+ar(Research Artistic Design + architecture);主持建築師:Leviandri、Antonius Richard Rusli
作品位置:中國武漢(Luxoasis Art Expo Center)
作品類型:公共建築(Public Architecture)
業主:Wuhan Luhua Real Estate Development Co., Ltd.、Chengdu Wide Horizon Investment Group Co., LTD
面積:約226.9坪(750平方公尺)
完成年份:2025
設計團隊:Lemuella Ernestine Providensia、Dame Simangunsong、Ega Prathama、Hanum Fitria
景觀顧問:SWA Group + INCH
攝影:Ernest Theofi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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