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6 年金兵逼近開封,城外 500 多座砲無人下令搬進城,兵部、樞密院、軍器監與京城所輪流推託,最後砲落入金軍之手。分權制衡避免了割據,卻留下無人負責的接縫,與今日公務機關的「改分」文化遙相呼應。
城外的 500 座砲,沒有人下令搬進城
1126 年底,金兵第 2 次南下,逼近北宋首都開封。城外的空地上,排著 500 多座砲。宋代的「砲」不是火藥時代的火砲,而是利用槓桿原理拋射石塊的投石機,在冷兵器時代是攻城與守城最重要的遠程武器。
金軍 1125 年 11 月底分兩路南侵,1126 年年初曾兵臨開封城下,宋廷以賠款割地換得退兵,同年秋天卷土重來。大戰在即,常理的判斷很簡單:把砲運進城,架上城牆。
接下來的日子,卻沒有任何 1 座砲動過。問題不出在戰術判斷,出在公文往返的路徑上,每個部門都找得到理由,說運砲不歸自己管。
起點是 1 場演習事故
據記載,靖康元年(1126 年)10 月 17 日,宋欽宗為了視察開封府的守城裝備,親自出城檢閱砲車。演練時,其中一輛砲車的木頭槓桿當場折斷,墜落的巨石砸死 1 名守城士兵。欽宗臉色大變,中斷演習,憤而離去。傳說的原因是裝備保養不當或操作失誤。皇帝看到的不是戰備,是意外。
皇帝一走,部署在城外的 500 多座砲,轉眼成了無人看管的東西。基層軍官只好開口詢問,這批武器該怎麼處理?1 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換來的是接連數個部門的推託。
一圈踢下來,砲還在原地
兵部說,砲屬於樞密院的事。
樞密院是北宋最高軍事機構,掌管軍政調度,兵部在軍事上反而處於配角。
樞密院回答,砲有專門的部門管,那就是軍器監。
軍器監負責兵器的製造與儲存,偏偏朝廷才因演習事故撤了它的主管,機構群龍無首,沒有人能拍板。
京城所負責京城守御,也是相當理直氣壯,因為金兵還沒來,守御輪不到我們動手。
有人想到駕部,兵部底下管車輛的司,砲車畢竟也是車。
駕部卻說對方外行,收砲入庫是庫部的職責,庫部同樣隸屬兵部,該由管庫房的人去操心。
故事停在庫部手上,沒有人接手,500 多座砲也就沒有任何一座進到城內。
用宋軍的砲,轟宋軍的城
金兵大軍壓境、包圍開封時,在城外接收了完好無損的砲,掉過頭來猛烈轟擊開封城牆。投石機的物理性能沒有任何改變,改變的只有服務的對象。
金人對宋軍的防禦技術並不陌生。研究宋代財政的美國學者保羅.史密斯(Paul J. Smith,中文名史樂民)寫道,騎馬的金人與後來的蒙古人,一一掌握了中國的防禦技藝,宋軍的防線接連化為烏有,冶鐵、攻城術甚至火藥的技術,一點一點滲透到草原。
歷史學家許倬雲談到蒙古圍攻襄陽,用回回炮手操作強力的拋射器,「合併中國與伊斯蘭兩種戰具於一役,在軍事史上有其劃時代的意義」。
開封城外的 500 座砲,等於把宋人最成熟也是最擅長的守城工具,直接送到對手手上。
開封城破:同一個冬天的兩種失靈
結局眾所周知。1127 年 1 月,開封城破,徽宗與欽宗被俘北上,北宋滅亡。
同一個冬天,守城者還把希望押在自稱精通六甲法的郭京身上,讓他率領 7,777 人布陣出戰,結果軍隊潰敗,不少人墜入護城河。
砲車無人搬運與神兵一戰即潰,看似荒謬程度不同,背後是同一種處境:守城的人在制度裡找不到可以負責的位置,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制度之外。高宗南渡之後,金軍騎兵一路追擊,越過長江,直追到海上。
分權的設計:每個部門都知道自己不管什麼
宋代制度的設計邏輯,是防止任何人手握完整的權力。唐末五代藩鎮割據,武人坐大,宋初的開國君臣一心防範,不讓軍政大權集中到 1 個人手上。
許倬雲描述地方行政時說:「各級地方官員,都沒有封疆專閫的完整權力。同一級的官員,不是僅有 1 個首長,或則各有職守(如漕運、提刑、管軍的使職),或則副貳相參(如同知、通判)。」中央同樣如此:財政歸三司,軍事調度歸樞密院,行政歸中書門下,各管一塊,兵部、軍器監則被放在邊緣位置。分權設計換來宋朝 300 年間沒有出現唐代那種節度使割據的局面,代價是任何事情都得跨過好幾道門檻。
變法才有本事跨越邊界
邊界有多硬,從王安石變法就看得出來。史密斯指出,改革派要推動新政,得打破財政、軍事與行政權力之間的傳統界線,把新設的財政機構直接放在行政部門監督之下,還得繞過掌管軍政的樞密使文彥博等反對者,直接下達命令。
變法這種政治大工程,才有能力跨越部門邊界,靠的是皇帝的支持與整批新人馬。
城外的砲車只是日常業務,沒有皇帝撐腰,沒有新機構,也沒有哪位官員願意替它冒險,沒有人願意越線,並不令人意外。
宋代並不缺後勤能力
沒有人把砲運進城,也不是因為宋朝缺乏後勤本事。史密斯記錄過宋代的「入中」制度:朝廷為了降低邊防軍隊的糧草運費,招募商人負責供應,再以鹽、香料與茶等專賣品的憑證支付。
馬匹與軍隊之間,則靠環繞帝國邊界的驛站網絡串連,驛站按固定間隔為人與牲畜供應食宿,史密斯稱之為長途運輸最好的行政解答。
能設計出商人自備運輸、以專賣憑證結算的國家,能在綿延數千里的邊界沿線布置驛站,卻搬不動開封城外的 500 座砲。差別不在能力,在於有沒有人受命。長程後勤有明確的主管機關和給付辦法,臨時調度城外的砲,兩者都沒有。
官僚機器的心理:每句回覆都有依據
奧地利經濟學家約瑟夫.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在《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Capitalism, Socialism and Democracy)寫過官僚機器的困境:「機器很難調和個人的主動性與運作機制,往往給主動性很小的空間,卻給扼殺主動性的惡意企圖很大的空間」,人的挫折感與無力感由此而生,進而養成專愛尖刻批評別人努力的習慣。
美國社會學家 C.賴特.米爾斯(C. Wright Mills)在《社會學的想像》(Th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形容官僚眼裡的世界,是依固定規則處理事實的世界。
回到開封城外,兵部、樞密院、軍器監、京城所、駕部的每句回覆,幾乎都找得到規章依據。沒有哪位官員違法,沒有哪個部門失職,每位承辦人都確切做了一件事,就是把責任留在自己的邊界之外。
例外狀態:最需要有人破例的時刻
傳播學者傑佛瑞.溫斯羅普-楊(Geoffrey Winthrop-Young)轉述德國法學家卡爾.施密特(Carl Schmitt)談過主權者的決斷:一方面,主權者有能力中止資訊的處理流程,在平常規範之外行動;另一方面,人們害怕中止之後會發生什麼,這種恐懼逼著大家繼續照章處理。
開封城外的砲,正卡在兩者之間:照常規,砲應該各歸各的主管;照例外,該有人破例下令,不管歸誰管,先運進城。
徽宗與欽宗未必知道砲的細節,精密的官僚系統,讓最高決策者連該不該破例都無從得知。
拉圖的另一條路:讓例外變成例行
法國思想家布魯諾.拉圖(Bruno Latour)對施密特的批評,替我們指了另一條路:他認為例外狀態並非只在政治危機的特定時刻出現,而是處處都在,重點在消除那些看似非得靠「例外之人」出面拯救的情境。
守城備戰本來就是日常業務,若有哪個部門把運砲編進年度例行事項,就不必等金兵兵臨城下,更不必等皇帝出面。把例外寫成例行,才是制度的長期解方。
900 年後的公文旅行:改分
故事距今將近 900 年,政府機關裡的人讀起來絕對不會感到陌生。在台灣的公務機關,公務員入職最重要的課題,往往不是學會怎樣辦理業務,而是學會辨識哪些是自己單位的業務。
遇到似乎是、似乎又不是的案子,先簽請「改分」,也就是把公文改分配到其他單位,期待哪位菜鳥承辦人搞不清楚狀況,自己承擔辦理,要不就是各單位之間展開如北宋末年的「非我權責」大戰,希望任務別落到自己頭上。
新興議題、跨領域案件、舊法規沒寫到的灰色地帶,最容易陷入這種循環。跨部門協調的僵局、權責不明、問題當前卻沒人願意踏出業務框架,從未消失,只是部門名稱與法規依據換了新版本。
制度寫得越細,越需要有人負責接縫
分權制衡沒有錯,它讓宋朝 300 年間沒出現唐代那種節度使割據的局面。問題出在劃分的單位越多,條文就得寫得越細,部門之間的接縫也越多,每條接縫都需要指定 1 個人負責。
官職可以增加,接縫無法自動長出負責人,開封城外的 500 座砲,只差沒有人被指派去管那條接縫。今日機關若想避免重演,能做的事其實不多:組織規程寫明兜底條款,指定預設的承辦單位,讓跨單位案件有人召集,也讓承辦人的主動承擔,不再等同於替別人扛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