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10 點才開飯的國家,正在悄悄把晚餐提前:西班牙飲食文化的世代轉變,究竟發生了什麼?

西班牙長期以晚餐時間晚著稱,晚上 10 點開飯、午夜仍坐在餐桌旁,幾乎是這個國家的文化名片。然而,來自訂位平台的數百萬筆真實數據,正在描繪出一幅截然不同的圖像:西班牙人正在把晚餐時間往前移,幅度達到一個小時。疫情打斷了舊有節奏,睡眠與健康意識的抬頭讓愈來愈多人重新審視午夜餐桌的代價,而這場靜悄悄的革命,也讓人重新思考:所謂的「國民性格」,究竟有多少是文化認同,又有多少只是歷史的偶然積累?


3.3 億筆訂位,說出了一個趨勢

數字往往比感受更誠實,線上訂位平台 CoverManager 管理著西班牙約 16,000 家餐廳的預約系統,過去十年間累積了約 3.3 億筆訂位記錄。

數據顯示,目前有一半的晚餐預約落在晚上 9 點以前,而十年前,同樣的比例只有 27%。另一個訂位平台 TheFork 也指出,晚上 8 點的訂位量自 2019 年起近乎翻了 3 倍,10 點的訂位則減少了一半。

Hospitality Tech Group 執行長湯瑪斯.尚讓(Thomas Jeanjean)以一句話總結:「晚餐正在消亡。」他說的「晚餐」,當然是指那個延伸到午夜之後的西班牙式晚餐。今天,西班牙人外出用餐的典型晚餐時間,比疫情前整整早了一個小時。

這不是觀光客帶來的改變

面對如此鮮明的數字,容易出現的解釋是:大量湧入的外國觀光客,把他們習慣的早餐、早午餐和早晚餐時間表帶進了西班牙的餐飲市場,人為拉動了預約時段的分布。

數據卻不支持這個說法,CoverManager 指出,其訂位用戶中約有 90% 使用西班牙本地號碼,而持有本地號碼的用戶,訂位時間也比十年前早了約一個小時。TheFork 也表示,其在西班牙的訂位中,大約 70% 來自西班牙手機號碼。

換句話說,帶動這場轉變的,是西班牙人自己。Hostelería de España(西班牙餐旅業聯合會)主席荷塞.路易斯.阿爾瓦雷斯(José Luis Álvarez Almeida)補充,疫情之後,許多餐廳為了節省人力與營運成本,選擇維持疫情期間提前的營業模式,客觀上也強化了這股趨勢。

晚餐文化的歷史,其實只有八十年

西班牙人的晚餐向來很晚,但「向來」究竟有多久?答案可能比許多人預想的短得多。

二戰期間,西班牙獨裁者弗朗西斯科.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為了向當時的同盟德國靠攏,強制將西班牙本土的時鐘撥快一個小時。戰後,西班牙從未將時鐘撥回,使得這個國家在地理位置上其實更接近格林威治標準時間,卻長期使用偏差一個時區的官方時間。時間與太陽的錯位,讓天黑的時間系統性地延後,連帶拖晚了西班牙人的整個作息節奏。

再加上戰後貧困時期,許多人身兼多職,只能在第二份工作結束後才開始吃晚餐,以及西班牙普遍存在的長午休工作制度,使得一天的終點比其他歐洲國家都要來得晚。晚餐的延遲,是歷史與制度疊加的結果,而不是深入血液的天性。

疫情、宵禁與「下午社交」的復興

2020 年 10 月,西班牙政府為遏制疫情擴散,實施了晚上 11 點的全國宵禁,在行動受限的那段時間,許多人重新發現了「tardeo」的樂趣——那是一種在傍晚到夜幕低垂之前,在外頭吃喝、閒聊、社交的生活習慣,類似台灣人熟悉的「下午茶時光」,但時間拉得更長、內容更豐富。

部分西班牙人甚至以 tardeo 取代正式晚餐,讓傍晚時段的社交取代了午夜的桌邊閒話。

疫情打斷了舊有的慣性,讓人有機會重新評估,每天深夜才吃飯、凌晨才入睡,究竟帶來了什麼?許多人的答案是——疲倦。

睡眠,是最後一塊骨牌

巴塞隆納非營利組織「時間使用倡議」(Time Use Initiative)總監瑪爾塔.俊蓋(Marta Junqué Surià)長期研究睡眠與作息政策,她認為,這波轉變的深層驅動力,是愈來愈多西班牙人開始正視睡眠與健康之間的關聯。

2013 年,西班牙議會的一份報告就已指出,西班牙人的平均睡眠時數比歐洲平均少了約一個小時,並將工作者的疲勞狀態與較低的生產力、較高的缺勤率直接掛鉤。

馬德里的稅務顧問安東尼奧.特拉薩斯(Antonio Terrazas)一家,已把晚餐時間從 10 點以後改為 9 點左右。理由很簡單:「我們只是想睡得好一點。」一位巴塞隆納的餐廳老闆則說,他五年前就調整了飲食習慣,現在他晚上 10 點上床——那正是他從前開始吃晚餐的時間。

年輕人說:「9 點吃飯?那還是西班牙人嗎?」

改變從來不是沒有阻力的,23 歲的伊莎貝爾.卡諾(Isabel Cano)毫不掩飾她的立場,晚上 9 點吃飯在她看來根本「難以想像」,更不用說更早的時段。「如果你約我 6 點半吃晚餐,我會叫你去啃個鬆餅先墊著。」她的反應,或許代表了許多仍將夜生活視為西班牙精神一部分的年輕世代。

然而數據的走向與個別的感受之間,存在著一個有趣的落差——許多人私下願意早點吃,卻因為社交壓力而不敢第一個開口提議。

46 歲的索爾.弗奇耶(Sol Fauquier)觀察到,當她主動提議晚上 8 點或 8 點半碰面時,「從來沒有人說不」。習慣的改變,往往需要有人先打破沉默。

晚餐早了,「西班牙性格」會消失嗎?

俊蓋的答案是否定的。她認為,西班牙人珍視的從來不是「深夜」本身,而是那張餐桌上的人,以及圍坐在一起的時光。「我們熱愛與人為伍、享受社交。

西班牙文化不會因此改變。」晚餐提前一個小時,未必意味著少了笑聲、少了話題、少了那瓶在最後才開的紅酒。只是那一切,或許能在天黑不久後就開始,讓人在午夜前回到床上,帶著飽足感,睡進一個更長的夜晚。

More From Forest Beat

圓點、鏡室與精神病院:草間彌生的97年人生,是藝術史,也是一部關於「出名」的社會學觀察

草間彌生(Yayoi Kusama)以 97 歲辭世,留下的不只是滿布圓點的南瓜雕塑與讓人排隊數小時的鏡室裝置,更是一段橫跨超過半世紀、幾乎無法以單一定義概括的藝術生涯。
孜孜不倦
0
minutes

機器人與無人機協作蓋房子?Foster + Partners 開發全自動逆向建築系統,獲400萬歐元資助,研發「由上而下」自動化營造系統

Foster + Partners 聯合布里斯托大學、南丹麥大學、慕尼黑工業大學、比薩大學、台夫特理工大學、伯明罕大學與路德維希馬克西米利安大學慕尼黑分校,共同獲得歐洲創新委員會(European Innovation Council)Pathfinder 計畫 400 萬歐元、為期三年的研究資助,開發名為 SWIFT-Build(Swarm-based Inverted Fabrication for Timber Buildings)的木構自動化施工系統
孜孜不倦
0
minutes

抵禦短期獲利誘惑與資本干預,美國AI巨頭Anthropic延攬前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入陣長期利益信托,築起堅不可摧的治理堡壘

2025 年 7 月,聯準會前主席、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柏南克(Ben Bernanke)正式加入 Anthropic 長期利益信託。這個機構的受託人不持有股份,卻握有任免多數董事會成員的實質權力,形成了一道讓資本難以穿透的治理防線。《精益創業》作者艾瑞克·萊斯(Eric Ries)將這類設計稱為「治理堡垒」,用以對抗他所說的「財務重力」——那個讓公司在短期財務壓力下逐漸背離使命的系統性力量。
孜孜不倦
0
minutes

OpenAI 的 AI 代理程式失控長達兩個月:從衝破隔離沙盒、自組集體行動、入侵 Hugging Face 系統,到最終被發現,這場史無前例的自主網路攻擊揭開了 AI 安全最令人不安的新紀元

2025 年5 月至 7 月間,OpenAI 在測試新模型的過程中,讓多個 AI 代理程式在沙盒環境中執行困難任務,結果這些代理程式突破隔離、自行組成協作網絡、取得網際網路存取權,並分別入侵 OpenAI 自身與 AI 平台 Hugging Face 的基礎設施,竊取機密憑證與用戶資料。
孜孜不倦
0
minutes
spot_imgspot_im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