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馬的行李,比你的家還重
奧運金牌障礙賽騎手克里斯蒂安·庫庫克(Christian Kukuk)每年過著一種特殊的候鳥人生:6 月到 12 月住在德國明斯特(Münster),其餘時間則落腳佛羅里達州棕櫚灘郡(Palm Beach County)的威靈頓(Wellington)。每次移動,他不只是一個人搬家,而是帶著 10 匹馬、數名馬伕與訓練師一起遷徙。他的冠軍賽馬「查克」(Checker)是陣容的核心,整個後勤體系圍繞著馬的作息與競賽行程運轉。
但女兒出生之後,一切開始動搖。「帶著一歲小孩每個週末跨洲移動,並不輕鬆,」庫庫克說,「它讓人疲憊,也讓家庭節奏很難維持。」對許多頂尖騎手而言,馬術生涯的高峰往往與穩定的家庭生活高度衝突——而威靈頓,正試圖解決這個矛盾。
馬術世界的「矽谷」:威靈頓是怎麼形成的?
威靈頓並非偶然成為馬術重鎮,每年 12 月到 3 月,長達 13 週的冬季馬術節(Winter Equestrian Festival)在此舉辦,總獎金高達 1,600 萬美元,吸引全球頂尖選手聚集。在這個人口僅 62,000 人的小鎮,馬術旺季期間外來人口可達 25,000 人,加上 9,000 匹賽馬,馬的密度幾乎與人口不相上下。
長期定居威靈頓的名人包括搖滾天王布魯斯·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的女兒潔西卡(Jessica),以及前紐約市長麥克·彭博(Michael Bloomberg)的女兒喬治娜(Georgina)。馬術在美國並非小眾愛好:根據麥克林辛迪加(McLean Syndicate)2025 年的報告,馬術產業每年對美國經濟的貢獻達 1,770 億美元,約是美式足球聯盟(NFL)年營收的 9 倍。馬,是一門嚴肅的生意。
馬廄就是海景第一排:威靈頓的豪宅邏輯
在威靈頓,房地產的評價標準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馬廄數量、馬場尺寸、與競賽場地的距離,才是決定房價的關鍵因素。地產仲介大衛·威爾斯(David Welles,Equestrian Sotheby’s International Realty)目前有一筆掛牌物件:6 英畝農場,設有 22 個馬廄隔間、員工宿舍、休息室與業主住所,要價 1,590 萬美元。「它緊鄰威靈頓國際馬術場,那就是我們的海景第一排,」他說。
對騎手而言,購置房地產並非只是置產,更是一種職業基礎設施的建置。比賽馬匹需要專屬馬廄、獸醫空間與訓練場地,隨行人員包含馬蹄師、馬醫、生理治療師,甚至還有馬匹專屬牙科醫師。愛爾蘭國際大獎賽騎手安德魯·伯恩斯(Andrew Bourns)17 年前移居佛羅里達,目前在威靈頓擁有 10 匹頂級障礙賽馬,同時訓練約 20 匹其他馬主的賽馬。他在威靈頓多次買賣房產,現正在緊鄰新競賽場地的 13 英畝土地上興建大宅,設有 40 個對外出租的馬廄隔間。「房地產往往比馬更容易賣,」他說。
7.5 億美元的豪賭:擴張還是失守?
威靈頓的危機感,來自南佛羅里達以外的競爭者。2021 年,奧卡拉(Ocala,位於威靈頓車程 4 小時外)的世界馬術中心(World Equestrian Center)正式開幕,成為美國規模最大的馬術設施,直接搶食威靈頓的客源。威靈頓國際(Wellington International)主席麥可·史東(Michael Stone)承認:「我們的設施老舊,場地擁擠,給了競爭對手可乘之機。」
為此,威靈頓村議會批准了一項逾 7.5 億美元的綜合開發計畫,由「威靈頓生活風格夥伴」(Wellington Lifestyle Partners)主導,合作方包含由老虎伍茲(Tiger Woods)、厄尼·艾爾斯(Ernie Els)、喬·路易斯(Joe Lewis)與賈斯汀·提姆布萊克(Justin Timberlake)共同創辦的奢華品牌「NEXUS Luxury Collection」。計畫內容涵蓋起價 500 萬美元的豪宅、擴建後的競賽場地、精品飯店、商店街、辦公空間,以及約 1,000 萬美元的交通基礎設施改善。
馬術場地部分將於 2025 年 11 月率先啟用:比賽面積從 97 英畝擴增至 188 英畝,馬廄數量從 180 個增至 300 個,停車位從 700 個增至 3,000 個,入口由 2 個增為 4 個。新增的 86,100 平方英尺室內有蓋競技場,也將有效緩解夏季高溫對賽馬的影響——運動馬匹適合的溫度區間為攝氏約 13 至 31 度,而威靈頓夏季均溫可達華氏 90 度以上(約攝氏 32 度)。
誰的威靈頓?馬術社群的裂痕
開發案在馬術社群內部引發強烈分歧,反對者最大的疑慮,在於近 100 英畝的住宅用地將從「馬術保護區」(Equestrian Preserve)重新分區,而該保護區原本是一塊面積達 9,000 英畝、以保護農村氛圍與馬匹設施為優先的土地。
「我們什麼也沒得到,」地產仲介兼騎手蘿倫·布羅迪(Lauren Brody)說,她本人擁有 4 匹障礙賽馬,「少數人會因此大賺,但整體馬術社群並不會因此變得更好。我想問的是:我們究竟在為誰蓋這些東西?」
曾在威靈頓周邊的「小牧場」(Little Ranches)社區經營馬場長達 30 年的蘭迪·哈沃斯羅德(Randy Halvorsrod),則選擇直接離開。厭倦了與開發壓力長期抗爭的她,決定出售農場,遷往北佛羅里達與兒子同住。「一旦允許一個開發商從馬術保護區切走土地,就等於為其他人開了先例,」她說。
反對聲浪也獲得一些具體成果。同年稍早,地產開發商法蘭克·麥考特(Frank McCourt)與迪斯可佛利置地公司(Discovery Land Company)計畫在歷史悠久的伊斯拉卡羅爾球場(Isla Carroll Polo field)興建鄉村俱樂部與豪宅,卻因未以馬術用途為核心而遭村議會否決。
落地生根,還是季節性過客?
爭議的核心,其實是個更根本的問題:威靈頓想成為什麼樣的地方?對庫庫克這樣的騎手而言,他 4 年前已讓妻子在威靈頓購置住宅,競賽季節期間以此為家。他預估,等女兒到了學齡,他將正式買下農場與馬廄,讓一家人在威靈頓真正落地。「威靈頓好的地方,是我們整個賽季都能像一家人一樣生活,」他說。
7.5 億美元的開發賭注,押的是威靈頓能否從一個季節性賽事據點,蛻變為一個人、馬、家庭都能長期定居的生活城鎮。但這場轉型會讓馬術文化更穩固,還是會讓財富邏輯逐漸凌駕馬匹需求,目前仍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