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台灣設計研究院（TDRI）於2026年10月22日在松山文創園區發表「2026台灣城市設計力：設計如何改變城市」研究成果，綜整全台22縣市條件並歸納出10項設計治理關鍵要素。會後，設研院院長張基義、將略諮詢執行長林崇傑及陽明交通大學講座教授龔書章，接受FAM準建築人手札創辦人楊恩達建築師專訪。對談從設計人慣穿的黑衣切入，闡明「減法美學」並非強加黑白極簡風格，而是整理環境背景、讓主體浮現的公共溝通方法；同時透過「不排名」的城市調查剖析地方特質，以選舉公報、消防設備與CNS開源圖標印證「原預算、原法規」的源頭減省效益，並深度辨析前端「設計治理」與末端「形式審查」的分野，最後結合研發長張文櫻對AI數據治理與實地研究的補充，勾勒出設研院邁向國家級設計政策智庫的十年願景。
前言：鏡面桌前的黑衣人，與簡化成四個字的減法美學
10月22日，台灣設計研究院（TDRI：Taiwan Design Research Institute，簡稱設研院）在松山文創園區發表「2026台灣城市設計力：設計如何改變城市」研究成果，綜合22縣市的設計條件，提出「讓好的設計，成為城市持續治理的能力」。發表會後，院長張基義、將略諮詢有限公司執行長林崇傑、陽明交通大學講座教授龔書章，接受FAM準建手札專訪，從公共美學一路談到設研院十年後的角色。
合影時，黑牆前嵌著圓形苔蘚牆，鏡面長桌把一排黑色外套與襯衫映成倒影。設計圈穿黑衣服幾乎是慣例，我自己也是，用意從來不是讓黑色成為焦點，而是讓談話的對象、讓作品站在前面，不必讓身上的花色搶走注意力。外界卻常替設研院的作品貼上「黑、白、簡約」的標籤，再簡化成「減法美學」四個字。
訪談的出發點，就是想要問清楚：減掉的是什麼，留下來給誰看。
訪談依序談到五個主題：減法美學與公共美學的共識、各縣市的設計特質、設計是不是奢侈品、設計治理與設計審查的差別，以及設研院十年後的角色。氣氛輕鬆，三位受訪者的說法常能互相接上。以下依訪談順序整理，引述以現場談話為準。
第一題：整齊清潔，是講給大眾聽的話
我先把外界的疑問直接請教張基義院長：減法美學這個名詞容易理解，也容易誤會；他過去說過「美不是見仁見智」，那麼標準由誰訂，會不會變成以設研院為中心的品味？張基義沒有迴避，先從台灣的人造環境談起。他說台灣的自然環境很美，人造環境卻長年凌亂，約二十年前德國媒體就說過台灣城市很醜，戰後城鄉發展欠缺長遠、大尺度的規劃。當年漢寶德倡議「美感救台灣」，一群人在文化部推動生活美學運動，編公民教材，從城市、街道、建築、景觀一路談到家具。
「我認為美沒有標準答案，但是有方法。」張基義解釋，他說的「美不是見仁見智」，意思是美可以透過方法導入，讓大家創造美、體驗美、感受美。要對大眾講清楚，最容易的就是減法：不是新設計許多東西，而是把原有環境裡不必要的鐵皮屋、違建屋頂拆掉，把附加的廣告招牌整理乾淨。環境做到「整齊、清潔、秩序」就是一種美，之後新設計才看得到。
他在台東當副縣長時，沒辦法教公務員什麼叫美，只好給最簡單的規則：一張海報不超過三種字體、五種顏色，避開標準原色，顏色都加一點黑或白降低彩度，適當留白。同仁照做，成果就不至於太糟。他也反對在環境裡到處放特色，入口意象把鳳梨放大一百倍，部落圖騰畫滿擋土牆、地板與欄杆，在他看來都是過度。台東最美的池上，一望無際的稻田沒有農具間與農舍，幾百戶農民同意把上百公頃農田列入文化景觀，放棄開發。「不要設計的設計是最美的。」
外界的疑慮在龔書章口中更直接。他觀察到，這幾年專業圈談起減法美學，不少人覺得所有風格都變得千篇一律，他的建議是把話拆開：「美學是一種價值跟意識，並不是風格（Style）。」張基義當初談的減法，是把長年無意識堆疊的東西減到剩下最特別的部分，並非回到純白、純黑的極簡（minimal）。減法不是減到歸零，有的地方留下的是磚，有的地方留下的是多彩。
張基義補充，面對大眾與公務機關，需要最簡單的論述，面對設計師，設研院不強制要求；他提到「學美·美學」校園計畫已實現142件案例，沒有兩件相同，有的保留廟宇的顏色，有的留下舊軍方的墨綠。龔書章認為，輕、淡、白的空間，是新世代設計師的眼睛向日本看齊，與設研院無關，西班牙就不是這樣。
聽到這裡，我自己的誤讀解開。減法不是設計師的風格規範，而是公共溝通的語彙：對一般人說整齊清潔，對公務員給三種字體五種顏色，對設計師則尊重各自的在地。設研院行動手冊把設計治理定義為，設計進入城市發展與公共事務的決策與推動過程，影響不同角色如何共同理解問題、協作、整合資源並落實行動，把話說到讓彼此聽得懂，正是共同理解的第一步。穿黑衣服的人想要的從來不是黑色，而是讓該被看見的東西站到前面。
第二題：沒有特質也是一種特質
發表會上，研究團隊歸納出10項設計治理關鍵要素，包括凝聚城市發展願景、建立跨局處協作機制、引入外部專業，以及傳承治理知識與經驗，也以新竹市的跨局處設計協作、嘉義市從木都再生到城市整體發展等8個縣市的實踐，呈現不同城市怎麼用設計回應在地議題。訪談就從這些條件各異的城市談起。
第二個主題談設計特質。外界常覺得設計資源集中在台北，地方只分到展覽與活動。研究團隊的劉宛育組長說明，設研院這次不替縣市排名，原因很直接：各縣市行政層級、預算規模、治理結構都不同，用同一套指標打分數，「永遠只會看到台北第一名」，土地小、人口少的非六都縣市資源一定較少。量化的指標和城市數據只能觀測到城市設計力部分的面向，設計力調查的重點在於看見縣市在條件限制下能做的努力和發揮出的潛力，而不是分高低。
林崇傑接著丟出一句話：「沒有特質也是一種特質」，有些縣市它們的特質、關鍵的議題非常清楚，有些縣市狀況比較複雜也好像沒有什麼特質，我要說的是重點在怎麼找出這個縣市最關鍵以及必須優先處理的議題。他以今年台灣設計展所在的桃園為例：新住民、原住民、閩南、客家、眷村五種文化交疊，大漢溪因河川襲奪形成至少三層階地，再加上精密工業與機場物流等各種產業的交雜配佈，訊息相當紛雜；中壢一帶更形成外籍移工的生活圈，另外許多外籍配偶生下的孩子，深受原居住地文化影響，20年後他們又會怎麼想像桃園。
地方經費有限，很多事靠協作與民間資源。林崇傑提到，這幾年與桃園接觸，每次問能否與企業合作，公務端常回答「不大可能」；有案子要借麵粉廠倉庫做公共用途，對方竟要求市府付租金，在台北多半會走都市計畫變更的誘因機制去談。他認為關鍵在設計治理：從一堆問題裡抓出最該先處理的線，例如把「族群」抽出來，就能串起住宅、工作、產業與教育，讓原本各自為政的局處有共同的想像。
第三題：原預算、原法規，紅黑雙色也能好讀
第三個主題直接問，設計是不是奢侈品：交通、治安、物價更迫切，設計是否只是錦上添花。
張基義用「原預算、原法規」回答。選舉公報由各地選委會發包印刷，材質與尺寸固定，費用定額，法規還限制只能用紅、黑雙色；設研院在這些限制裡重整字體層級、行距與版面，成果不是變美，而是變好讀，目標是讓首投族無障礙地讀懂，願意投票。
有些改變與美無關，卻更攸關安全。滅火器與消防栓箱上原本印滿文字，緊急時沒人會讀，設研院改成3個清楚的圖形，讓人一眼知道怎麼用。公共圖標又是另一回事：各部會過去各自管理，一、二十年沒更新，難以接軌國際。設研院與多個部會合作整理約300個公共圖標，當中253個列入國家標準CNS 16282，並以開源方式釋出，各地方不必再花錢重新設計。
龔書章把問題拉到更上游。過去設計常只當成最後的美化，好比球賽踢到球門前才找設計師把球踢漂亮；真正的設計從源頭開始，能省下3筆成本：
第一是決策錯誤的成本，想清楚這筆錢到底要改變什麼事；第二是設計不整合的成本，現在設研院找的是空間、指標、燈光、平面跨領域組成的專案團隊，不再各做各的；第三是後續維管的成本，像開源圖標一次做完，後面不必反覆發包。「絕對不是美化工程。」
第四題：設計治理不是多一道審查
第四個主題，我把自己的疑慮說在前面：設計治理一詞容易讓人起戒心，擔心多一道審查，流程更慢，責任更模糊；地方的都市設計審議常只看綠化面積、人行道寬度等量化指標，不談天際線與街道延續，學校與社區活動中心也常是民意代表爭取政績的產物。好的設計治理與多一層審查，差別在哪裡？
林崇傑的回答很乾脆：兩回事！嘉義有6,000棟木屋，政府不可能全修，陳正哲老師示範的是「修好、能住、不漏水、可以用」，引導民間跟進，政府再補助，整套就是設計治理。他說都市設計審議來自1950、60年代紐約的強納森·巴奈特（Jonathan Barnett）脈絡，本來是以都市設計作為公共政策、以審議協調形成城市對話，後來在台灣走向只計較高度、量體與尺寸的形式審查，難怪有人會嫌它疊床架屋。他自己當過都審執行秘書，強調的就是「對話」。本來談設計治理強調的是前端早期介入，現今的都市設計審議卻變成後期介入；除了去營造整體的都市環境外，更應該考慮都審可以扮演的三項功能：（1）協助釐清問題，就是重新再定位。（2）啟動對話的機會，取得可適當介入的空間與時點。（3）在還沒有明確清楚的解決方案前，為案子爭取緩衝的時間。
以曾經在萬華的社區願景案為例，地方長輩一開始要的是一座圖書館，光是龐大的預算和找尋土地就是大難題，團隊持續與地方討論溝通，用小行動取得信任與緩衝，連當時的副市長都問，怎麼3年沒看到任何硬體建設計畫。
龔書章說，設計治理不是多一道審查，而是訂下「最高原則」，協助首長在最前端想清楚為什麼做、為誰做、哪幾個局處一起做、完工後誰負責營運；前端確立，後面的建管與審議才不會在高度、建蔽率的枝節上迷路。發表會上，設研院也提出設計不應只在答案成形後進場，而應更早參與議題的理解、探索與定義，與這番最高原則的說法互相呼應。
張基義補上實務：他在台東當副縣長時，外聘建築師找他談設計，他一概婉拒，「我的責任不是管你的設計，而是幫你解決法規障礙與跨局處公文問題」。張樞建築師設計的台東圖書館，若挖地下停車場會爆預算，團隊協調交通單位，准許在周遭公有基地替代設置停車位。他強調，要在最前端把法務、政風、主計請上桌，公文簽下去不能有但書，公務員才敢突破。
第五題：專案可以退場，機構不能
最後一題，我問的是，理想的公共機構應該讓自己愈來愈沒有存在的必要：十年之後，甚至到2040年，設研院的角色是什麼。
張基義先回顧，前身台創中心17年隸屬經濟部，服務的是有外銷產值的電子產業，做品牌與代工轉型；改制為設研院後，開始走進從未導入設計的公部門疆界，包含醫療、交通、校園，還有配合國民法官制度改造的法庭空間與工業區廠房。
機制成熟、大家視為常態，專案就該退場，轉往下一批設計還沒進場的地方。張基義期待設研院最終把實際的設計執行工作交給民間設計公司，轉而像英國設計委員會（Design Council）那樣，成為國家的設計政策與治理智庫。林崇傑接著提醒，機構常被既有框架與資源限制綁住，科技不停演變，退場不會是形式上的交接，工具、技術與行動都得持續調整，才跟得上變化。
龔書章的說法最直接：台灣現在設計師的設計能力和能量已經非常充沛，但是公共部門的治理思維卻「幾乎才從零開始」，設研院光是把這些充沛的設計能量媒合給公部門，讓設計能介入城市治理，十年都做不完。放回前面談的設計治理，台灣缺的不是個別的公務員，而是讓公務員團隊敢嘗試、敢執行的授權與機制。至於退場，他的結論是「專案必須要有退場機制，但機構不能退場」，每個專案接手時就規劃好退場機制，等做法成熟，便能像「自動駕駛」一樣自立運作。
書面補充：張文櫻研發長的兩段觀點
台灣設計研究院研發長張文櫻當天因另有行程，無法出席專訪，以下兩段是她會後以書面方式回應我的提問，未經現場討論，與前面五題的談話分開呈現。
觀點一：從設計成果，看見城市真正的改變
設計做完之後，怎麼知道它真的有用？張文櫻以公共空間改造為例，環境變好看之外，原本使用不便的地方有沒有改善，居民是不是更願意使用，幾年之後空間品質能不能維持，都是評估成效時該問的事。
她認為，這次城市設計力研究，先從各城市的設計發展條件與治理經驗著手，建立觀察與分析的基礎。未來則可以進一步了解，設計投入之後，究竟為市民生活帶來哪些改變，又如何影響政府規劃與執行公共事務的方式。對設研院而言，持續累積這類研究，不僅有助於了解設計的實際效益，也能讓地方政府在規劃政策、分配資源時，有更具體的參考依據。
觀點二：AI讓城市看見過去容易忽略的問題
談到設研院的未來，張文櫻把重點放在AI。她認為，AI對城市治理的影響，值得關注的並不是能多快產出設計方案，而是能否幫助政府在做決策之前，更完整地理解問題。以人行環境改善為例，交通事故、人口結構、行人動線、道路條件及都市熱環境等資料，往往分散在不同部門。AI有機會協助整合這些資訊，找出需要優先改善的路段，也可以用來比較不同規劃方案可能產生的影響。
但數據仍然有限制。資料可能告訴我們人們走哪條路，卻不一定看得出，有多少長輩因為路不好走，乾脆減少出門。那些沒有出現在數據裡的需求，仍需要透過實地觀察、使用者研究與公共參與才能夠發現。張文櫻指出，設研院未來可以進一步結合AI、城市數據與設計研究，協助政府在規劃初期辨識問題、比較方案，並且在實施後追蹤成效，讓設計研究不只提供規劃時候的參考，也可以成為後續政策調整的依據。
結語：設計是為尊嚴，也是一出門就避不開的環境
訪談尾聲，我說出自己的體會，認為設計不只為解決問題、帶來安全與便利，更為國民的尊嚴。
當天稍早我在忠泰美術館看完藤本壯介的展覽，台灣有這麼好的展場，擺出的卻是國外建築師的作品；公共美學與音樂、書本不同，一出門就避不開，是每個人每天都得面對的環境。減法談留白，治理談前端，退場談延續；三位受訪者說法不同，落點卻相同，都是把背景顧好，讓人與事站到前面。
設研院強調，這次成果發表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城市有設計，不等於有設計力，能不能留下制度、協作模式、人才經驗與價值認知，要看設計進場得夠不夠早，也要看這些成果能不能持續運作。當黑衣服退成背景，光才會落到人與作品身上；城市也一樣，環境靜下來，該被看見的才看得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