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端辦公:對資深員工是福利,對新鮮人是障礙
疫情期間,遠端辦公從緊急應變方案演變為眾多企業的常態配置,並逐漸成為職場福利的代名詞。然而,這份便利的受益者分配極不平均。對資深員工而言,在家工作省去通勤成本、提升個人生產力;但對剛踏入職場、需要大量現場學習與人際網絡建立的年輕人而言,辦公室的消失恰恰切斷了他們成長最快速的管道。紐約聯準會(Federal Reserve Bank of New York)的最新研究直指,自疫情以來青年失業率上升的背後,有高達 64% 的責任必須歸咎於遠端辦公的普及。
數據顯示:世代間的就業落差正在擴大
紐約聯準會的數據揭露了一個清晰的世代分歧:與疫情前(2017 至 2019 年)相比,2022 至 2025 年間,29 歲以下大學畢業生的失業率從 3.1% 攀升至 3.7%;相較之下,29 歲以上資深大學畢業生的失業率卻從 1.9% 微降至 1.8%。截至今年 3 月,22 至 27 歲的新鮮人失業率高達 5.6%,不僅高於整體勞動市場的 4.2%,更遠高於全體學歷持有者的 3.1%。這個落差並非均勻分布於各產業——在軟體工程、金融分析等高度可遠端化的白領領域,年輕人的處境持續惡化;而護理等必須到場執行的職業,在 2020 年短暫波動後早已恢復正常,甚至成為近期就業市場少數的亮點。
辦公室消失,新鮮人失去了什麼
同一批紐約聯準會研究者另針對一家大型美國企業的軟體工程師進行深入分析,結果清楚呈現遠端工作對不同資歷員工的差異影響。當員工在辦公室工作時,程式碼審查與回饋意見的數量增加了 18.3%,而這對初階員工的輸出品質有顯著提升效果。研究指出,資深員工或許能在遠端環境中維持高水準產出,但缺乏經驗的年輕員工必須仰賴前輩的當面指導,才能在短時間內快速成長。在遠端辦公的架構下,資深員工沒有義務、也沒有自然的機會順手帶領坐在隔壁的新人,寶貴的非正式學習場景幾乎全面消失。研究更指出,這種現象對新進員工的職涯發展產生所謂的「疤痕效應(scarring effects)」——入職初期遭遇的成長障礙,可能帶來延續多年的長期影響。
企業的選擇:培育新人太貴,留用老手更划算
從企業主的角度來看,這套邏輯有其商業理性。遠端指導新人的成本遠高於現場帶領,培育周期也更長、成效更難掌握;相較之下,繼續僱用能在分散式環境中自主作業、立即交付成果的資深員工,對管理層而言是更低風險的選擇。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與牛津大學(University of Oxford)的聯合工作論文,掃描了 2017 至 2025 年間橫跨美國、英國、加拿大、澳洲的數億筆招募與職缺紀錄,結論明確:那些在疫情初期就高調宣布轉型遠端或混合辦公的企業,目前幾乎將職缺集中在年長且資深的員工身上。研究發現,當一個職業的遠端化傾向提升兩個標準差,到 2025 年時,初階員工在新進人員中的比例就會下降約 5 個百分點,要求三年以下工作經驗的職缺比例也會減少約 3 個百分點。
AI 洗白:把組織縮編的責任推給技術革新
不少人將當前初階職缺萎縮歸咎於生成式 AI(generative AI)的興起與自動化取代,但多項研究一致指出,年輕人就業機會的縮減,早在 AI 工具大規模普及之前就已發生。阿波羅資產管理(Apollo)首席經濟學家托斯坦·斯洛克(Torsten Slok)直言:「目前沒有任何證據顯示 AI 導致了職位流失。」他甚至認為,為了導入新技術,企業對工程師與 AI 專家的需求反而有所增加。經濟學界普遍對「AI 造成失業潮」的說法持保留態度,並將部分企業的論述定性為「AI 洗白(AI-washing)」——用技術革新作為掩護,為實際上源於遠端辦公邏輯的招募縮減提供一個更方便的敘事。AI 對勞動市場的影響,目前看來與網際網路或電腦的歷史衝擊較為相似:有衝擊,但並非末日。
Z 世代想進辦公室,但進不去
一個值得關注的反直覺現象是:蓋洛普(Gallup)去年的民調顯示,Z 世代其實是所有年齡層中最不偏好「全遠端辦公」的族群,他們比其他世代更渴望辦公室中與同事面對面互動的機會。這或許說明,年輕人其實比外界想像的更清楚遠端工作對自身發展的潛在傷害——失去茶水間的閒聊、失去跟資深前輩即興請教的場景、失去在會議室觀察前輩如何應對壓力的機會,種種看似無形的損失,正是職涯初期最難以替代的養分。然而,Z 世代想進辦公室的意願,並不能改變企業在遠端工作框架下已然成形的招募邏輯——制定遊戲規則的人是受益者,而代價,由最需要機會的人承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