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珂川町馬頭広重美術館(Nakagatchi Town Bato Hiroshige Museum of Art)是隈研吾(Kengo Kuma)以歌川広重(Utagawa Hiroshige)版畫中「雨の線」為靈感,於 2000 年完成的代表作,耗資約 12 億日圓建造,以超過 80 公尺長的切妻屋頂與細密的八溝杉百葉外裝著稱,並為隈研吾贏得村野藤吾賞。2020 年前後,屋頂杉木百葉出現朽壞缺損與雨漏問題,2024 年起受到日本媒體大篇幅報導,引發外界對木材外裝耐久性的批評。那珂川町委託原設計者隈研吾建築都市設計事務所提出改修方案,隈研吾原提案全數換回杉木,但町方評估每 10 年需花費約 6,500 萬日圓的木材維護成本後,決定屋頂改用木紋印刷鋁材、牆面維持更換新杉木百葉。設計團隊採用 35 種隨機圖案排列重現杉木視覺不規則性,並掃描拆除舊百葉橫斷面,將木材 DNA 轉印至新鋁材端面。改修工程部分仰賴群眾募資支援,於 2025 年完成並舉行紀念典禮,隈研吾出席時說:「ここは私の原點。」
歌川廣重的雨、杉木的線:以材料作為隱喻的起點
2000 年竣工的那珂川町馬頭広重美術館,是日本浮世繪畫家歌川廣重(日語:歌川広重/うたがわひろしげ,Utagawa Hiroshige,1797年—1858年10月12日)浮世繪版畫收藏的專屬展示場所。歌川広重以「東海道五十三次」等系列版畫確立了日本風景版畫的巔峰地位,其中最具辨識性的視覺特徵之一,是以密集平行線條描繪雨絲的表現手法——無論是「大橋安宅夕立」中的驟雨傾盆,或是「莊野・白雨」中的斜雨急降,広重筆下的雨幾乎都以線的節奏與密度呈現。
隈研吾選擇以細密排列的杉木百葉作為這座美術館的外裝主題,正是將広重的「雨の線」轉化為建築語言的有意識類比——百葉的垂直線條是建築化的広重之雨,自竣工以來即被視為這棟建築最具象徵性的空間特徵。
憑藉這個設計,隈研吾獲得了「村野藤吾賞」(Murano Togo Award),這個獎項專門頒給在建築界留下深刻啟發的作品設計者,馬頭廣重美術館也因此成為隈研吾建築風格確立的關鍵里程碑——在建築界普遍認為,隈研吾的作風以這棟美術館為分水嶺,分為前後兩個截然不同的創作階段。



20 至 30 年的預設壽命:竣工時已知的材料時限
據稱,那珂川町馬頭広重美術館的杉木百葉會劣化,不是設計出了什麼差錯,而是隈研吾從竣工第一天就已預知的事——只是這個必然,在 25 年後終於成真。
隈研吾在設計階段即已預設杉木百葉的使用壽命約為竣工後 20 至 30 年,因此百葉以模組化單元組構,預留了未來整批更換的可能,當時的舊馬頭町也對這個前提表示同意。杉木材料在出廠前經過遠紅外線薰煙乾燥處理,並施以當時技術條件下的耐火與防腐藥劑,以盡量延長使用年限。
然而即便有這些前處理措施,戶外長期暴露在日照、雨水與溫濕度循環下的木材劣化仍屬必然。2020 年前後,屋頂百葉開始出現局部朽壞缺損,伴隨雨漏問題蔓延至整體設施,2024 年日本多家媒體集中報導,引發外界對木材外裝耐久性的系統性質疑。
更值得注意的是,那珂川町自開館起從未制定任何長期維護計畫,使得一個原本在設計階段就已預設、屬於建築生命週期正常範圍內的材料更換事件,因行政準備的缺位與媒體的放大,演變為一場公開的設計問責。



6,500 萬日圓的維護試算:讓原設計者必須接受的現實妥協
面對外界批評,那珂川町於 2024 年 2 月正式決定啟動大規模改修,並委託原設計者隈研吾建築都市設計事務所提出方案。隈研吾的初始立場,是延續原設計的在地林業支援初衷,提議屋頂與牆面全數以新杉木百葉替換。然而那珂川町生涯學習課在評估長期維護成本後,提出了一份讓討論走向完全不同方向的試算數據:若維持木製百葉,每 10 年必須進行一次防腐劑重塗與部材更換,費用約 6,500 萬日圓。
如此龐大的數字對一個人口持續減少、財政資源有限的小規模町而言,是難以持續承擔的長期負擔。町方因此決定方針轉換:屋頂以木紋印刷鋁材百葉替換,牆面則維持更換新杉木百葉。隈研吾以大量使用木材著稱的設計語彙,在現實的維護成本面前,交出了職業生涯中最異例的一次材料讓步。美術館館長大野正勝表示,這個決定是「コストはかかってもアルミ材への交換に踏み切った」——即使前期成本更高,也要換鋁,以換取更長的設施壽命。

35 種圖案的隨機排列:讓鋁材繼承杉木的視覺不規則性
新鋁材百葉的核心設計挑戰,在於如何讓工業製造的金屬材料在視覺上重現天然木材的不規則性。天然杉木的色調、紋路與表面光澤因材而異,即使同批木料也存在細微的個體差異,這種不規則性正是木材表面令人感到自然溫潤的視覺基礎。若以單一圖案的鋁材整面鋪設,重複的工業規律感將立即暴露材料的人工本質,在一棟以自然線條著稱的建築上形成無法忽視的違和。
設計團隊的解法是開發 35 種不同的木紋印刷圖案,在安裝時以隨機排列方式組態,讓屋頂百葉在視覺上呈現接近天然杉木的多樣變化。這個策略在技術層面是可行的工業解法,在哲學層面則是一種誠實的承認:當仿木鋁材不得不出現時,讓它盡可能接近它所替換的材料,而非假裝自己是原物。改修完成後的外觀,與原設計幾乎維持相同的視覺印象,80 公尺長的切妻屋頂水平線條依然是整棟建築最關鍵的比例特徵,35 種圖案的隨機排列讓這條線沒有在材料替換後露出破綻。

木材 DNA 的數位延續:掃描橫斷面,讓舊材料活在新材料裡
改修工程中最具概念深度的設計動作,是對拆除舊百葉的處理方式。設計團隊沒有直接廢棄拆下的朽壞杉木百葉,而是將其橫斷面進行三維掃描,完整記錄每根百葉的年輪分佈、纖維走向與表面紋路,再將這些掃描數據轉印至新鋁材百葉的端面。最終呈現的結果,是新鋁材的切面上留有原始杉木的年輪痕跡——被替換掉的材料以數位轉印的方式,繼續以另一種形態存在於建築之中。
隈研吾的設計團隊將此稱為讓木材的「DNA」延續進鋁材,如此動作在實用功能方面來說幾乎微不足道,但在建築倫理層面具有明確的宣示意義:整修不是抹除,而是一種帶著記憶的延續。八溝杉的產地意義、廣重之雨的設計隱喻、25 年風吹日曬後形成的灰色風格沉積——這些都不應該隨著一批朽壞的木料被一起丟棄。



「ここは私の原點」:改修完成,隈研吾回到起點
2025 年,改修工程竣工,那珂川町馬頭広重美術館舉行紀念典禮,隈研吾親自出席。他在典禮上說:「私にとって大切な建物。ここは私の原點。世界からたくさんの人に來てもらえるとうれしい。」——對我而言這是一棟珍貴的建築,這裡是我的原點,希望世界各地的人都能來到這裡。
隈研吾話裡的重量,需要放在完整的脈絡裡才能被理解:這棟建築不只是隈研吾的代表作之一,而是讓他在建築界確立風格座標的那一棟關鍵作品,是他從輕薄現代主義轉向木材與自然材料語彙的轉折點,也是他第一次以建築回應一位畫家的視覺語言——並因此獲得建築界的高度肯定。改修過程中,部分費用透過群眾募資向社會大眾募集,讓這棟美術館的修復成為公眾可以直接參與的文化保存行動;廣重之雨的線條,在換過材料之後,仍然在那裡,等待世界各地的訪者繼續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