閾限之地:如恩設計研究室在自律與涉入之間的建築辯證
前言:在劍橋皮珀廳的重聚與思想交鋒
2026年9月24日,在哈佛大學設計研究所(GSD)皮珀廳(Piper Auditorium)舉辦的2026年秋季的丹下健三紀念講座(Kenzō Tange Lecture)座無虛席。建築系主任葛蕾絲·羅(Grace La)向全場聽眾隆重介紹本學期的丹下健三客座設計評論學者——如恩設計研究室(Neri&Hu Design and Research Office)的兩位創辦人郭錫恩(Lyndon Neri)與胡如珊(Rossana Hu)。七年前,羅主任曾於《Talking Practice》播客節目中專訪過這對搭檔;如今,這對兼具國際實踐與頂尖學院背景的建築學者再次回到劍橋校園。郭錫恩於1992年畢業自哈佛GSD,而胡如珊如今則掌舵賓夕法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建築系。
兩人於2004年在上海創立「設計共和」(Design Republic),並於2006年正式建立如恩設計研究室。過去二十年間,他們以極具觸覺感知與反思精神的設計,橫跨都市規劃、建築、室內、展覽至家具與日常器物,並陸續榮獲美國藝術暨文學學會(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Letters)建築大獎以及美國建築師學會(AIA)榮譽院士等殊榮。這場題為《Liminal Ground》(閾限之地)的講座,不僅梳理了他們二十年來的空間實踐,更是一次嚴密的理論宣言——該講題源於他們為國際建築評論家委員會(CICA)所撰寫的學術論文,並將由瑞士 Park Books 正式出版成書。
緒論:何謂「閾限之地」(Liminal Ground)?
「Liminal」源於拉丁文的「Limon」,原意為「門檻(Threshold)」。霍米·巴巴(Homi Bhabha)在後殖民文化理論中曾提出「第三空間(The Third Space)」的概念,將文化邊界視為一個動態翻譯、協商與重構的處所。郭錫恩在開場時指出,閾限性指涉的正是那種曖昧未明、懸而未決的「中介狀態」(In-between)。在這一灰色維度中,既有的現狀與權力關係得以被質疑,全新的空間潛能才可能萌芽。
門檻不僅具備物質實體性,更跨越了時間的向度——它是過去、現在與未來激烈碰撞的交會點。如恩的設計哲學始終立足於此一介面。自2006年起,中國都市化浪潮在迎接2008年北京奧運的狂熱中全面引爆,城市街巷隨處可見噴漆寫上的「拆」字(如藝術家王勁松 鏡頭下記錄的影像《百拆圖》),大量歷史紋理、鄉村聚落與人倫連結,在資本流動與推土機的呼嘯下瞬間瓦解;盲目複製、缺乏脈絡的通用高樓(Generic Towers)鋪天蓋地蔓延。
面對此種急速的抹除與失根,如恩拒絕陷入單向度的哀悼或表面仿古。他們以德國哲學家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的「溝通行動理論」(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為方法論支點,重新檢視建築的雙重屬性:自律性(Autonomy)與涉入性(Engagement)。自律性賦予建築在形式、幾何、構造與材料層面的獨立嚴謹性;涉入性則確保形式創新能深刻回應社會、歷史、環境與政治的急迫現實。兩者絕非零和博弈,而是在持續的張力中相互砥礪、相輔相成。整場演講即依循這條理論軸線,開展為四大核心篇章。
第一章:與既有本體的脈絡交疊——作為批判性抵抗的形式:辯證意象
本章的核心理論借鑑自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未竟巨著《拱廊街計畫》(Arcades Project)的核心概念——「辯證意象」(Dialectical Image)。班雅明將辯證意象描述為「停滯的辯證法」(Dialectics at a standstill),意指歷史深處隱藏的矛盾與張力在剎那間閃現,使過去與現在、傳統與現代、殘酷現實與烏托邦幻夢在單一畫面或空間斷面上凝結。在既有建築改造中,如恩借法藝術家戈登·馬塔-克拉克(Gordon Matta-Clark)對建築實體進行的「剖切(Anarchitecture Building Cuts)」,以類似考古學的手法層層剝離既有沉積物,讓建築的「剔除」與「增補」同等具備生產性。
1. 深圳南頭古城有熊酒店(Nantou City Guesthouse)
南頭古城是深圳典型的「城中村」(Urban Village),前工業時期的古老定居點被急速擴張的高樓大廈吞噬,形成了高密度、握手樓、狹窄巷弄與極具生命力的微型日常社群。如恩所接手的是一棟普通的八層既有民宅。
建築師拒絕進行表面粉飾,而是採取外科手術式的「都市切口」(Urban Incision),在緊繃的垂直量體內部劈出一條貫穿上下的垂直動線。這道切口將外部狹長曲折的巷弄體驗垂直織入建築深處。立面策略呈現強烈的結構對比:外皮以輕盈半透明的波紋金屬網與壓花玻璃構築,如同面紗般將內部生活與外部混沌隔開;頂層則以厚重的金屬整體量體突兀地嵌入城市天際線。透過在舊混凝土構件上的精準鑿洞、裸露原始磚石接縫,並結合傳統騎樓常見的鐵花窗格與亞麻織物軟隔間,建築以一種容納「不和諧(Toleration of Disharmony)」的姿態,如實映射出城中村與現代巨型都會之間的衝突結構,使之化為抵抗同質化都市開發的辯證意象。
2. 福州舊舍茶室(Relic Shelter, Fuzhou)
在福州,如恩面對的是業主委託的一座由他處遷徙而來的清代木構古宅,業主希望以此文物為核心建造一座新茶室。這項挑戰直指法國建築大師讓·努維爾(Jean Nouvel)在客座主編《Domus》時所拋出的挑釁提問:「我們是否有權修改過去?(Are we entitled to modify the past?)」
如恩的靈感溯源至十九世紀著名蘇格蘭攝影師約翰·湯姆森(John Thomson)於1871年溯閩江而上時所攝下的標誌性影像——矗立於江心巨石之上的金山寺。藝術史學者巫鴻(Wu Hung)曾指出,這幅照片在西方視覺史上極具開創性,因為傳統中國文人畫極少直接描繪破敗風化的建築廢墟,而湯姆森卻捕捉到了這種蒼涼的物質存在。
如恩以此為原型,創造了一座「人造巨石上的文物庇護所」:以灰粉色夯土混凝土澆築為厚重基座,內部挖空形成下沉的宏大茶廳與環形接待空間。清代木構架宛如漂浮的稀世珍寶,其榫卯柱腳精準懸挑、降落於大廳上方;上方加蓋巨大的現代銅製屋頂,以抽象的幾何幾線呼應古宅的飛簷曲線。上層天井設置薄水池,天光穿透水幕過濾灑向底層。建築評論家莎拉·懷汀(Sarah Whiting)在評論此作時提出,這已超越傳統「適應性再利用(Adaptive Reuse)」範疇,而是一種「無縫綜合(Seamless Synthesis)」,新與舊彼此支撐,在空間中形成記憶的堅固容器。
第二章:在侵蝕、抹除與演化中的脈絡
當建築師被訓練要「尊重並回應脈絡」時,最大的生存危機莫過於:在中國急速的都市更新中,你耗費心血回應的周邊脈絡,在建築完工兩年後便被全面拆平抹除。在這種「脈絡隨時被抹除與侵蝕」的極端現實下,建築該如何自處?
如恩在此引入了阿爾多·羅西(Aldo Rossi)的「城市紀念物」(Urban Artifacts)與集體記憶理論:城市的實體會隨機能更迭而消亡,唯有建築的「形式」能凝結時間,甚至在自身淪為下一代人的廢墟時依舊具備意義。同時,他們呼應英國觀念藝術家瑞秋·懷特里德(Rachel Whiteread)將空間虛空翻模為實體(如作品《House》)、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在《純真博物館》以日常碎片勾勒歷史的手法,以及學者斯維特蘭娜·博伊姆(Svetlana Boym)在《懷舊的未來》(The Future of Nostalgia)所提出的「反思性鄉愁(Reflective Nostalgia)」。反思性鄉愁不追求重塑虛幻純淨的失落故土(即修復性鄉愁),而是停留在對時間流逝的沉思與渴望本身,擁抱歷史的多重層次、風化痕跡與沉積畫痕(Pentimento)。
1. 上海水舍(The Waterhouse at South Bund)
這座座落於上海十六鋪碼頭的十九間客房精品酒店,是奠定如恩國際聲譽的轉折點。基地原為1930年代日軍佔領時期的日本憲兵司令部,後曾作為煙館與貨運碼頭倉庫。面對業主最初希望「仿造倫敦梅費爾(Mayfair)紅磚建築」的低俗請求,郭錫恩敏銳地察覺到其預算限制,反向說服業主完整保留斑駁破爛的原建築混凝土骨架與剝落磚牆。
如恩抗拒了將所有瑕疵修復撫平的衝動,在裸露的混凝土框架之上,外科手術般地疊加第四層的耐候鋼板(Cor-ten Steel)量體與挑高天窗,呼應黃浦江上往來穿梭的工業駁船與碼頭歷史。在內部,如恩將上海石庫門弄堂極度緊湊、缺乏隱私、鄰里視線交錯的「偷窺性(Voyeurism)」經驗轉化為空間核心:客房開向中庭內部廊道,甚至在走廊地板鑿出狹長縫隙直視下方餐廳;浴室被置於透明玻璃盒子中,公私邊界徹底顛覆。更具悲劇色彩的是,水舍竣工兩年後,周邊原本生機盎然的弄堂聚落全數遭到夷平。水舍自此孤懸於江畔,真正成為一座「時代的廢墟」與閾限之境,以其未解的張力訴說著上海的斷裂與流變。
2. 天津老字號糕點總部與展廊(祥禾餑餑鋪,Tianjin)
項目原址為建於二十世紀中葉的廢棄棉紡織廠廠房。如恩受託將這座風化嚴重的紅磚廠房改造為始創於1911年的傳統糕點老字號總部、研發廚房與展覽空間。由於建築熱工性能極差且結構嚴重受損,原初浪漫的「珠寶盒」設想被結構加固與75名員工的辦公需求徹底推翻。
設計團隊從傳統糕點的「印模」工藝中獲得靈感,提出「盒中盒(Building within a building)」的介入策略。他們以清水混凝土在舊磚殼內現場澆築出全新的連續結構量體。這層現澆混凝土不僅承擔了結構加固與保溫隔熱的機能,更如同一幅立體畫布,以其可塑性嚴絲合縫地咬合住斑駁的老紅磚牆。混凝土表面刻意保留了低技術施工帶來的毛糙質感,形成新舊材質之間激烈的「非裝飾性硬殼化(Non-ornamental Incrustations)」,將這座瀕臨倒塌的工業遺跡重塑為記錄時間痕跡的重寫本(Palimpsest)。
3. 大連文創複合園區(Dalian)
這處包含六棟建築的群落,前身為擁有四十年歷史的化學研究機構綜合體,包含辦公室、實驗室與職工宿舍。如恩耗費數月時間進行物質考證,剔除過去數十年來毫無章法的違章加建,並將原先封閉、面向巨大停車場的U型配置封閉為內向庭院。設計以一條連續的耐候鋼雨棚連廊穿梭於六棟建築之間,串聯起展覽、共同工作空間、青年共居公寓與餐飲,使工業歷史風貌的質樸粗獷與現代公共生活的流動性在此取得平衡。
第三章:重鑄鄉土——從批判性地域主義到批判性鄉土
自現代主義晚期以來,肯尼斯·弗蘭姆普敦(Kenneth Frampton)所倡導的「批判性地域主義(Critical Regionalism)」一直是抵抗普世文明同質化的高峰理論。然而,胡如珊在演講當中提出了犀利的反思:在當代數位化、全球化與人工智慧劇烈衝擊的語境下,弗蘭姆普敦的理論框架無形中隱含了「歐洲中心主義」(Ethnocentrism)的盲點,往往將非西方文化推向邊陲,將之視為抵抗「想像中的西方核心」的防線。
如恩進一步引述斯里蘭卡裔學者尼哈爾·佩雷拉(Nihal Pereira)的「批判性鄉土(Critical Vernacular)」概念,主張打破「中心 vs. 邊緣」的二元對立,將「現代性(Modernity)」從「西方化(Westernization)」中徹底鬆綁。鄉土建築不應被視為對抗現代性的保守防禦,鄉土自身就是一種「在地的現代性(Local Modernity)」。建築師的任務不是搬弄符號,而是汲取深層拓撲、氣候特徵與構造智慧,以自律的形式語言賦予其普世的共鳴。
1. 揚州青普瘦西湖文化行館(The Walled, Yangzhou)
面對瘦西湖畔一片水網縱橫、廢棄零散的基地,如恩向鄰近的清代揚州鹽商園林「個園」以及江南傳統民居汲取養分。設計提取了揚州民居中極具防禦與防火機能、被俗稱為「棺材巷」的狹窄方格網「火巷(Fire Lanes)」作為空間骨架。
如恩在基地上鋪設出正交的網格狀覆蓋走廊系統,將接待、客房、餐廳與活動空間拆解分散為無數微型庭院。整個項目回收使用了周邊拆遷村落的大量舊青磚,由在地泥水匠人手工砌築。透過江南園林「借景(Borrowing Views)」手法,周圍未被納入基地的水塘自然融入室內視野。在磚牆矩陣的開闔收放之間,建築創造了一座介於「人工與自然、離散與凝聚」之間的當代新園林,證明傳統構造語彙完全能轉化為高度自律且具備普世力量的幾何空間。
2. 蘇州琴川精舍 / 湖畔禮拜堂(Suzhou Chapel)
在陽澄湖畔,如恩受託為一處大型康養社區設計一座非宗教專屬的社區精神禮拜堂。胡如珊在此引用了中國現代藝術宗師吳冠中將江南水鄉抽象化為白牆、黑瓦與點線面的水墨繪畫,探討中國傳統中不同於西方崇高感(The Sublime)的「意境」。
如恩以起伏綿延的灰色磚牆作為地景基座,圍合出序列分明的朝聖動線;基座之上懸浮著一座純粹的白色金屬穿孔立方體。主堂內高達12公尺,內部以懸挑的木百葉格柵屏風構築出雙層挑空的「籠狀」空間。白天,日光穿透沖孔金屬外皮與木格柵,灑下如薄霧般的光影;夜晚,立方體化為漂浮在湖畔的發光燈籠。極簡的體量自律與江南水鄉的風土底色在此達成詩意化解。
3. 木瓦工藝研究與建築裝置《簷》(Eve)
如恩團隊近年聚焦於中國西南山區(四川、雲南)少數民族村落的傳統「木瓦屋面(Wooden Shingle Dwellings)」。在冷涼高海拔氣候下,工匠選用生長逾六十年的冷杉與松木,捨棄鋸切,完全依循木材天然紋理手工順向劈開。這種不破壞木纖維的古法,能讓雨水順紋排走而不滲漏;更神奇的是,居民在室內火塘生火煮飯時,煙燻自然上升滲透屋頂,使木瓦自然乾燥並產生防腐防蟲效果。
然而,隨著生活型態改變,這項精湛的低技術生態智慧正迅速瓦解。如恩與地板品牌友邦合作,回收瀕臨腐朽的百年木瓦,並利用人工智慧輔助影像處理,提煉出一座名為《簷》(Eve)的微型構築裝置。這座裝置遊走於微型建築與家具物件之間,讓古老的構造智慧在當代展覽與未來的建築語境中延續生命。
第四章:脈絡的批判——當現實缺乏脈絡時
如果說前述章節探討的是建築如何以微妙的方式抵抗既有脈絡,那麼第四章則展現了如恩更為決絕與激進的一面:當現場給定的「脈絡」本質上是一場虛無的欺瞞時,建築必須進行公開而徹底的批判。
1. 阿那亞藝術中心(Aranya Art Center, Qinhuangdao)
阿那亞開發案以董功(Vector Architects)的海邊孤獨圖書館、禮拜堂,以及李虎(OPEN Architecture)的沙丘美術館而聞名。然而,當郭錫恩興沖沖趕往現場時,卻發現給他們的基地並不在浪漫的海岸線上,而是深陷於地產開發的核心區——一個充斥著廉價「仿地中海風情度假別墅」的造作小鎮。業主甚至自豪地表示:「你看,我抄得有多像!」
面對這種迪士尼化的虛假布景,如恩放棄了常規「縫合都市肌理」的教條,選擇以「去涉入(Disengagement)」作為最有力的批判。他們設計了一座外觀猶如厚重原始堡壘的深灰色混凝土幾何體量,以粗獷的幾何存在割裂周邊假脈絡的干擾。然而,這座封閉外殼內部卻被大膽掏空出一個純幾何圓錐形的巨大露天中庭。
中庭底座為階梯式露天劇場,在無展覽活動時注入清水成為倒影池。整個建築不再向周邊庸俗的街景張望,而是將視線徹底內轉,直接引向唯一不可造假的大自然——天空、雲層、穿堂風與雨水。業主在開幕時困惑地問:「中庭頂部的屋頂去哪了?」郭錫恩半開玩笑地答道「預算用完了」;而如今,這個向天空敞開的虛空,已成為整座度假小鎮最具精神凝聚力與商業價值的文化核心。
2. 峨眉山疊川麥芽威士忌酒廠(The Chuan Malt Whisky Distillery)
在法國烈酒巨頭保樂力加(Pernod Ricard)斥資打造中國首座單一麥芽威士忌酒廠的國際競圖中,如恩擊敗了包含普立茲克獎得主在內的強勁對手。其他競爭者多半遵循業主的任務書,在雄偉的峨眉山下設計出巨大聳立的標誌性紀念物,業主甚至曾考慮複製一座「蘇格蘭式寶塔屋頂(Scottish Pagoda Roof)」。
如恩痛批在中國佛教聖地峨眉山下照搬蘇格蘭符號是荒謬且褻瀆的。峨眉山在中國文化與文人山水中具有不可撼動的崇高地位。如恩冒著落選的風險,堅持採取「消隱地標(Absence of Icon)」策略:主要蒸餾廠房與品酒室順應自然地形被逐層削切、深埋入梯田地形與溪流景觀之中;遊客在下沉式的圓形品酒室中,水平視線恰好穿過水面,始終遙望著峨眉山的主峰。建築以謙卑的姿態俯首於山川大地,用自律的地景構築反襯出大自然的無上崇高。
正在進行的實踐光譜
在演講尾聲,郭錫恩快速展示了事務所橫跨全球的多個最新進展,展現其設計思考在不同文化疆界中的跨度:
-
景德鎮雙酒店公共廣場:以紅色清水混凝土、紅陶板與當地紅磚,在世界瓷都打造沉浸式的公共都市介面;
-
上海勞力士中心(Rolex Center):精密重構高級鐘錶品牌的空間工藝;
-
莫干山康養度假酒店:隱逸於竹林山脈間的木質構築實踐;
-
首爾NOROO集團總部大樓:介入韓國高密度商業街區的自律辦公空間;
-
新加坡、吉隆坡與柏林的私人住宅與歷史加建案;
-
貴州高山茶園書院;
-
義大利米蘭舊修道院改造精品酒店;
-
美國猶他州粉末山(Powder Mountain)詹姆斯·特瑞爾(James Turrell)藝術中心;
-
沙烏地阿拉伯吉達考古博物館(Jeddah Archaeological Museum)國際競圖首獎;
-
喬治亞提比里斯(Tbilisi)蘇聯時期粗獷主義(Brutalist)遺產轉型:保留未經粉飾的殘破混凝土骨架,將其重新激活為市中心充滿活力的市民公共廣場。
現場問答深度解析(Q&A Highlights)
講座後的對話環節由哈佛GSD師生與兩位講者展開,思想火花不斷:
1. 理論思辨與設計實踐的先後邏輯
系主任葛蕾絲·羅提問:許多建築師習慣在作品完成後才套用理論術語(如哈伯瑪斯、班雅明、羅西等)作為包裝粉飾,如恩究竟是在哪一個時間節點讓這些思想介入設計過程?
郭錫恩坦言,在如恩的事務所裡,任何設計案開展的第一天,每位設計師的桌上都必須畫出明確的概念圖解(Diagram)。理論閱讀、文本分析與辯論始終同步發生在設計的最前端。在面對商業客戶時,他們始終堅持先講理念再談平面配置圖,絕不輕易在概念上妥協。
胡如珊補充道,作為在亞洲實踐的建築師,他們很早就意識到亞洲缺乏像西方那樣系統化、累積深厚的現代建築歷史與理論參照系。因此,設計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種自我探索的田野調查——藉由跨文化學者(如巫鴻、佩雷拉)的研究,建立起理解自身實踐的「第三套理論光譜」,唯有如此,空間的形式才不致淪為無根的消費符號。
2. 建築影像與紀錄片的批判性維度
針對聽眾好奇演講中播映的短片製作流程,郭錫恩分享了一段深刻的家族插曲。十五年前改造水舍時,西班牙攝影師佩德羅(Pedro Pegenaute)主動提議以動態影像捕捉空間的動態光影。近年來,如恩包括南頭古城與大連項目的紀錄短片,均由兩人的兒子執導拍攝。
郭錫恩笑談,兒子在拍攝南頭古城時直接挑戰他的設計盲點:「你給的任務書通篇大談『社區(Community)』,但你最後是不是只想鏡頭拍你那棟漂亮的建築?如果是這樣,你就是個虛偽的人!」最終的影片幾乎都在記錄當地的街坊、修鞋匠、奔跑的孩童與小販,建築僅作為生活的背景退居其次。這種代際間毫不留情的批判,促使他們不斷檢視建築是否真正落實了對社會真實的承諾。
3. 如何避免將廢墟「戀物化(Fetishization)」?
一名建築系研究生提出關鍵問題:在多個改造案中,如恩運用精準的連廊與框架將歷史殘存物收納整合成展品般的結構,這是否會引發另一種將廢墟「博物館化」或「戀物癖化」的危機?
胡如珊回應,廢墟在如恩的手中從來不是單一的歷史標本。在阿那亞,所謂的「廢墟感」完全是由全新鑄造的幾何量體所創造,其目的是為了對抗周遭虛假仿古環境;而在其他項目中,殘餘物的保留均與當下的特定機能密不可分。郭錫恩則回憶起他們多年前參與上海博物館新館國際競賽時的激進提案——他們直接將方案命名為「未來的廢墟(Future Ruins)」,在建築內部挖空三座巨大的天井,並大膽向評審團宣告:「百年之後,當整座城市在災難中化為灰燼時,這座建築將留下三座莊嚴的廢墟,銘記上海昔日的輝煌。」儘管該方案最終未能獲選,但這種對時間跨度、物質性終局與空間殘留的執著,始終是他們對抗速成消費文化的核心信仰。
結語:在撕裂的時代,重尋建築的靈魂
建築究竟是一場形式自戀的遊戲,還是對社會現實的被動妥協?如恩設計研究室在哈佛GSD的這場演講,給出了一個充滿張力卻極具說服力的解答。
建築的自律性(Autonomy)是形式與構造創新的根基,而涉入性(Engagement)則是建築介入社會、政治、文化與生態現實的道德錨碇。正如郭錫恩引述亨利·福特(Henry Ford)的名言:「如果當年我只問大眾想要什麼,他們只會告訴我『一匹更快的馬』。」建築師若僅是一味迎合既有體制與市場偏好,便等同於扼殺了形式想像的可能;然而,若建築師退縮進純粹形式的象牙塔,建築便會喪失其轉變社會的力量。
在當代全球充滿地緣衝突、急速都市化與價值撕裂的「新焦慮」時代,建築最迷人的力量,恰恰存在於非黑即白的界線之外。在過去與未來之間、在鄉土與普世之間、在記憶與遺忘之間、在實體與虛空之間,如恩設計研究室以二十年的實踐證明:唯有勇敢駐足於這片未決的「閾限之地」,在形式的嚴謹自律與現實的深刻涉入之間保持無止境的辯證,建築才能尋回它失落已久的批判力量與精神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