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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彌生(Yayoi Kusama)以 97 歲辭世,留下的不只是滿布圓點的南瓜雕塑與讓人排隊數小時的鏡室裝置,更是一段橫跨超過半世紀、幾乎無法以單一定義概括的藝術生涯。她在 1960 年代的紐約是真正的前衛先鋒——早於普普藝術,早於極簡主義,也早於安迪.沃荷學會把自己的臉變成品牌;晚年的她卻以精神病患的身份重新登場,並透過鏡室與大量商業聯名,攻佔了全球最廣大的觀眾群。她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部關於藝術如何被定義、被消費、被記憶的複雜文本。
紐約的第一次誕生:比沃荷更早站在鎂光燈下
1962 年 6 月,紐約綠色畫廊(Green Gallery)舉辦了一場日後被藝術史反覆引用的聯展。安迪.沃荷(Andy Warhol)以印有美鈔圖案的絹印作品初登舞台;羅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的無特徵灰色板塊,成為極簡主義最早的實物之一。
然而當時的《紐約時報》評論者沒有提到這兩個人,因為同場有一件作品實在太過驚人——一張「長滿了數千根蒼白色法蘭克福香腸」的沙發。
那當然不是香腸,而是布製的陽具,在當時根本無法被正式命名,只能以隱晦的食物比喻帶過。創作者是草間彌生,一位 1929 年出生於日本長野的女性,來自一個富裕但家庭關係嚴重失調的環境,1957 年移居美國,不到 18 個月便以密布線條與圓點的巨幅畫布,在紐約最前衛的藝術圈站穩了腳跟。
「無限網」之前,先是無盡的自我驅策
草間彌生的崛起,絕非偶然的天降好運。從她決定離開日本的那一刻起,她對藝術圈成功的渴望就像一把精準的工具——不浪漫,但極其有效。
她的早期畫作〈無限網〉(Infinity Nets)系列以密集的手繪網狀結構覆蓋整個畫布,在視覺語言上既是對抽象表現主義的繼承,也是對它的突破,甚至可能影響了沃荷早期絹印的滿版圖案構成,以及艾格尼絲.馬丁(Agnes Martin)的第一批網格繪畫。
到了 1965 年,一本日本雜誌形容她是「將自身全然投入紐約前衛活動漩渦的實驗主義者」;不久後,她把前衛的觸角伸向了歐洲。策展人琳.澤勒萬斯基(Lynn Zelevansky)在策劃草間彌生 1960 年代的首次回顧展時寫道,草間具有「直覺感應並形塑那些正在浮現的重要文化傾向」的特殊能力,而她所形塑的,往往早於時代半步。
陽具、圓點與最早的女性主義宣言
草間彌生的「堆積」(Accumulation)系列將布製陽具縫滿各種日常物件——一艘划艇、一個熨衣板、一雙鞋——製造出一種令人既不安又難以忽視的視覺效果。
放在 1960 年代的語境下,這些作品可以被讀作最早期的女性主義藝術之一,以誇張的數量和刻意的荒謬感,呈現出一個被「陽性力量」所感染、甚至淹沒的世界。與此同時,她開始刻意讓自己的身體出現在作品的影像紀錄裡,有時裸體、身上佈滿圓點,而不是躲在作品背後。
在沃荷把自己的公眾形象打造成另一件藝術品之前,草間彌生早已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手法更直接、身體更前線。她的「無限網」既賣出了她作為藝術家的聲名,那個聲名又回頭替畫作背書——兩者互為信用,讓她在藝術市場與社會話題裡同時站穩。
消失的十五年,與精神病院裡的第二次誕生
1970 年代初,草間彌生回到東京,此後再未離開,並辦理入住精神療養院,在那裡度過了後半生的大部分時光。
國際藝術圈幾乎忘記了她的存在,1984 年的一篇罕見報導稱她「只在少數人的記憶裡留有模糊的輪廓」。
1989 年,她再度出現,卻像是以另一個身份重新登場:精神疾病不再是需要迴避的私密背景,而成了她藝術敘事的正面主角。紐約時報評論人羅貝塔.史密斯(Roberta Smith)引述文章,點出她是唯一一位「以在院創作的收入支付醫療費用的精神病患」,「草間彌生有一半時間住在精神病院」以大字排版在報紙版面上。
史密斯將她的作品與「局外人藝術」(outsider art)的「強烈個人異象」相連結。曾在最菁英的前衛圈裡如魚得水的她,此刻被重新框架為一個從體制外觀看世界的邊緣者——而大眾,往往比任何藝術理論都更容易被一個人與一段病史所打動。
鏡室的奇觀與排隊經濟學
晚年草間彌生的展覽在全球各地吸引了數以百萬計的參觀者,而帶動人潮的主力,是那些四壁皆鏡、限時限人的「無限鏡室」(Infinity Rooms)。裝置的原型早在 1965 年就已出現,當時是對歐普藝術(Op Art)視覺效果的回應,是她眾多創作方向之一。
到了 1990 年代,隨著她的「局外人」形象確立,鏡室被推到了舞台中央——因為它既易於理解,又易於拍照,讓觀者在 30 秒的體驗裡感受到某種被大眾文化包裝過的「輕度瘋狂」。評論者坦言,在鏡室裡很難產生對生命或藝術的深刻思索;但這並不妨礙它成為社群媒體上流量最高的藝術體驗之一。
「可被拍照分享」,已經成為當代藝術展覽吸引觀眾的重要語法,而草間彌生的鏡室,恰好早於這個時代預先準備好了對應的語法。
路易威登、可口可樂,與最後一個前衛動作
與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的聯名合作、為可口可樂(Coca-Cola)罐身點上圓點、替卡西歐(Casio)手錶植入她的標誌性圖案——這些商業行為在某種程度上讓人聯想起她 1968 年說過的話:「任何量產的東西都在剝奪我們的自由。」
然而,如果換一個角度看,當草間彌生本人幾乎以同等的密度,滲透進了當代文化的每一個角落——高端到美術館、低端到商場櫥窗,藝術圈內到流行文化裡——她是否已把自己變成了那無數圓點之一,用量產的方式完成了某種另類的自我擴張?
1962 年綠色畫廊裡那個清醒的內部人,或許從未真正消失,只是藏進了那個讓大眾認識她的「局外人」外殼深處,繼續以最精算的方式,把圓點灑滿了整個世界。



